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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那种一开口就把人钉在原地的声音吗?
我在临沂蒙山沂水大剧院门前广场蹲过一场。台上花旦一句“嘚——”从舌尖滚出来,一连串的“打花舌”,清脆嘹亮,像珠子掉进瓷碗。台下原本刷短视频的人,头全抬起来了。前排一个大妈嗑着瓜子,手停在半空,瓜子从指缝里掉下去了,她自己没发觉。
这就是柳琴戏唱腔。老名字叫“拉魂腔”,意思是这调子能把你的魂从身体里拽出来。
女腔的尾巴上,藏着一个往上翻的钩子
柳琴戏唱腔最抓耳朵的,是女腔的拉腔。
唱到句尾,声音突然往上翻一个小七度。像是一个钩子从腔调里甩出来,把你心里的什么东西给勾住了。郭琦说过:“柳琴戏女腔最后的一个拉腔,是一个小七度的翻音,是柳琴戏的一大特点。”
这个翻音不是炫技,是情绪到了那个点上,不翻上去就憋得慌。而且不同人物、不同情绪,翻音的处理完全不一样。祝英台十八相送的时候,那个翻音往上走,带着一股俏皮劲儿。到了楼台会,同一个翻音再出来,味道全变了,像是一口气提上来,咽不下去。
柳琴戏唱腔里的花腔也集中在女腔。行腔必闻花腔,一如器乐曲中的华彩乐段,有极强的感染力。刘莉莉的“打花舌”就是花腔里最有辨识度的一种,在舌尖打嘟噜,花旦多用它来表达内心的喜悦之情。刘莉莉的原话是:“我从小听着柳琴戏长大,耳朵里灌满了母亲的‘打花舌’,后来母亲又把它传给了我。”
男腔不翻高,靠“嗷”“啊依”拖后腔
女腔往上翻,男腔往下沉。
柳琴戏唱腔的男腔多为同度或二度进行,雄浑高亢,开阔奔放。不像女腔那样在句尾突然翻上去,男腔平着走,质朴无华。但男腔有个自己的绝活——在唱腔落音处,加入衬词“嗷”“啊依”来拖后腔。
你想想那个场面。一个庄稼汉在台上唱完一句,末尾拖着一声“嗷——”出去。这不是装饰,是那个人的一口气还没吐完,情绪还在腔调里荡着。
柳琴戏唱腔的男腔和女腔,一个往上钩,一个往下拖。一粗一细搭在一起,那种反差感你在别的剧种里不太容易听到。
“叶里藏花”是什么声音
柳琴戏唱腔里有个词,叫“叶里藏花”。
说白了,就是唱腔里藏着弯弯绕绕,不直着来。它是柳琴戏唱腔曲调里比较特别的一路,跟拉腔、射腔、回龙调、四六长腔这些并列。从临沂、郯城的泥土里生根发芽,凭一把柳叶琴的清脆音色,加上“叶里藏花”的独特唱腔,牢牢锁住了百姓的耳朵与心神。
同样特别的还有“哭腔”“垛板”“吞板”。除了基本腔以外,这些色彩腔层叠在一起,才使得柳琴戏唱腔腔里拉魂,使人流连忘返。
张金兰的外号叫“机关枪”
柳琴戏唱腔绕不开一个名字,张金兰。
1928年生在郯城,6岁跟着父亲学戏。父亲“怀抱月琴帮着腔,脚蹬手刨锣儿响”,她一边敲锣鼓点一边学唱。她的嗓音清甜圆润,唱腔刚柔相济,真假声结合巧妙,被誉为“北派柳琴戏的掌门人”。
戏迷给她起了个外号,“机关枪”。为什么?因为她演唱的特点是吐词快、清、脆。柳琴戏唱腔从她嘴里出来,不黏糊,不拖泥带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鲁南苏北的戏迷中间流传过一句顺口溜:“看戏不见张金兰,白花两毛钱”。你品品这句话。花钱买了票,没看到张金兰,那两毛钱就等于白花了。
张金兰说过一句话:“你唱苦的你就得哭,你唱喜的那你就得叫人笑啊。”这是她对柳琴戏唱腔最朴素的理解。
刘莉莉自创的唱法,大嗓小嗓分不出来
张金兰那一代人传下来的东西,接棒的是刘莉莉。
出身柳琴戏世家,12岁进艺校,16岁被临沂市柳琴剧团选中。20世纪80年代末,地方戏曲日渐衰落,很多演员改行。她父亲说了一句:“你要不做演员真是可惜了”。她留下来了。
柳琴戏唱腔传统戏《白玉楼》几乎都是大段唱腔,光唱词就200多句,隔几句就有一个翻高小七度的花腔,挑战非常大。刘莉莉能连唱带演两个小时,一气呵成。这得益于她自创的演唱方法——唱法处于美声和民族唱法之间,大嗓小嗓分不出来,能完美地与柳琴戏各种拉魂腔相结合,唱着也不累。
郭琦练跷,脚上磨出大泡,一狠心挑破了继续
90后郭琦,1994年生,师承梅花奖得主王晓红,柳琴戏王派第六代传人。
她练《王小赶脚》的时候要踩跷。跷就是模仿古代三寸金莲的道具,演员实际上是用脚尖站着的。先站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循序渐进,再练走台步。脚上很快磨出一个大泡,钻心疼。“当时我一狠心,直接把泡挑破了,疼得眼泪直流,再继续练。我心里明白,只有把它慢慢磨成茧子,功夫才能进步。”
柳琴戏唱腔的功夫,一半在嗓子上,一半在脚底下。
板式有规矩,不是想唱什么就唱什么
柳琴戏唱腔属板腔体,板式大致可分为慢板、二行板、数板、紧板和五字紧板等。唱词结构采用“八句的娃子”和“十二句的羊子”形式。
娃子八句,羊子十二句,字数和句法都有严格规定。说白了就是戴着镣铐说话。你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得按着格式往里塞。但塞进去的东西,照样得是大白话。
柳琴戏唱腔的剧本文词通俗生动,包含大量的俚俗语言,直白诙谐,唱词常用口语。陈世铎赶会赶了三天多,回来路上自己嘟囔:“头一回输了一吊五,二回输了三吊多。一吊五,三吊多,心痛得我士夺直跺脚。”几句话,一个又贪玩又心疼钱的庄稼汉,全出来了。
杨诚把气声揉进了拉魂腔
柳琴戏唱腔不是死的。
杨诚,江苏柳琴戏代表性传承人,师从朱树龙,柳琴戏厉派第三代传人。他最早喜欢声乐,参加过全国、华东、淮海经济区多个赛事并获奖。受通俗唱法影响,他把气声、齿音等融入柳琴戏。
有人觉得这是“不正宗”。但柳琴戏唱腔从诞生那天起就在变。它从鲁南民间小调起家,吸收了柳子戏的东西,吸收了花鼓调的东西,一路走一路揉。杨诚加气声,跟当年张金兰的父亲“怀抱月琴帮着腔”本质上是一回事。
那个被“拉走魂”的大妈
回到广场上那个嗑瓜子的大妈。
她听的不只是戏。她听的是张金兰灌在唱片里的拉腔,是刘莉莉卡在真假声之间的那口气,是郭琦踩着跷磨出来的那个翻音。
柳琴戏唱腔从清乾隆年间的鲁南小调,唱到如今蒙山沂水大剧院门前广场。两百多年。中间有过灾荒逃命,有过班社进城的辉煌,有过剧团解散的空白,有过“养不起留不住”的尴尬。但那句“拉魂腔”的名字,一直没丢。
台上那声“嘚”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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