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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拉魂腔”这个名字吗?
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以为是什么邪门的东西。后来才知道,这就是柳琴戏的老名字。意思很直白——这调子一响,能把你的魂从身体里拽出来。鲁南苏北的老辈人嘴更损,说“拉魂腔一来,大闺女跑掉鞋。拉魂腔一走,闪倒了十九。”
魂被拉走了,鞋掉了都不知道。一个地方戏能有这种杀伤力,你不好奇它是什么来路?
从乞讨工具到地方大戏
柳琴戏的根,比很多人想的要苦。
清乾隆年间的鲁南苏北,一帮半农半艺的穷苦人,农闲时一家一户或者两三人结伴,走乡串里“唱门子”乞讨。上门讨饭得赶在人家关门之前,通过唱曲拨动对方心弦,获得同情,得到施舍。没有弦乐伴奏,没有服装道具,只有演唱者拿一块板或者一个梆子自己打节拍。
郯城县的“姐儿扭”民歌跟柳琴戏有直接的血缘关系。它的前身叫“姑娘腔”,以青年妇女演唱而得名。演唱者从原地不动地唱,发展到扭动身躯、手舞足蹈地表演,这就是所谓的姐儿“扭”。柳琴戏的雏形,就是一个姑娘扭着身子唱小曲。
到了清咸丰年间,出现了专业艺人,有了“二小戏”和“三小戏”。再往后,出现了“抹帽子戏”——一个人赶扮几个剧中人物,丑旦先后七次改扮,演一出《夏三探亲》。这种寒酸的演出形式,就是柳琴戏最早的“多角色”实验。
清末民初,班社成型了。七八个人叫“七忙八不忙”,十多人叫“九人看戏房,十人成大班”。艺人张秀荣、张秀起把京剧锣鼓点“单抱边”“双抱边”“四边静”搬进了拉魂腔。一个从讨饭嘴里长出来的东西,开始有了正经戏班的样子。
一个源头,五条岔路
柳琴戏的源头,有个说法挺有意思。
据民间艺人丘门艺徒魏光才推算,丘门在清乾隆年间就已经存在了。拉魂腔流布到鲁南、皖北、苏北相接壤的广大地区以后,分成了五路。中路以徐州为中心,北路以临沂为中心,东路以新海连为中心,南路以宿县为中心,西路在涡阳、蒙城一带。
一个源头,五条岔路。后来流行于江苏徐州和山东临沂的中、北两路,1953年依据主要伴奏乐器柳叶琴,正式定名为柳琴戏。
还有两个“兄弟”不能不提。柳琴戏与江苏的淮海戏、安徽的泗州戏同出一源,被戏曲行家统称为“拉魂腔”,江湖上叫“梨园三兄弟”。你如果听过泗州戏的花舌,再听柳琴戏的打花舌,能品出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不同味道。
女腔翻高小七度,男腔拖一声“嗷”
柳琴戏最抓耳朵的东西,是女腔的拉腔。
唱到句尾,声音突然往上翻一个小七度。像是一个钩子从腔调里甩出来,把你心里的什么东西勾住了。90后演员郭琦说过,这个翻音是柳琴戏的一大特点,会根据不同人物和不同情绪来演绎。十八相送的时候翻上去是俏皮的,楼台会的时候同一个翻音出来,像是一口气提上来咽不下去。
男腔不翻高。多为同度或二度进行,雄浑高亢,开阔奔放。在唱腔落音处,加入衬词“嗷”“啊依”来拖后腔。一个庄稼汉唱完一句,末尾拖着一声“嗷——”出去,那个人的一口气还没吐完。
柳琴戏的音乐唱腔以徵调式和宫调式为主。徵调式温和缠绵,宫调式明快刚劲。全部唱腔由基本腔、色彩腔和民歌小调三部分组成。板式有慢板、二行板、数板、紧板、五字紧板等。曲调里有“叶里藏花”“回龙调”“四六长腔”“男女拉拉腔”这些名字,光听名字就觉得有讲究。
但所有这些技巧里,最让外行记住的还是打花舌。刘莉莉一连串的“嘚”,俏皮可爱、清脆嘹亮,在舌尖打嘟噜,花旦多用它来表达内心的喜悦之情。
那些戏,演的全是过日子的事
柳琴戏的传统剧目异常丰富,山东省戏研室抄录的有近两百种,江苏柳琴戏有大小剧目三百余种。
但你看它的戏单子,会发现一件事:它不怎么演帝王将相。
《喝面叶》,媳妇在家擀面叶等丈夫,丈夫赶会赌钱输光了回来,两口子拌嘴。《小姑贤》,婆婆刁难儿媳,小姑子从中调停。《张郎与丁香》,负心汉休妻,前妻改嫁后过好了日子,负心汉成了乞丐找上门。还有《王二英思夫》《秦香莲》《打金枝》《墙头记》。
全是家长里短、人情世故。柳琴戏的戏词文词通俗生动,包含大量俚俗语言。陈世铎赶会输了钱,自己嘟囔:“头一回输了一吊五,二回输了三吊多。一吊五,三吊多,心痛得我士夺直跺脚。”一个又贪玩又心疼钱的庄稼汉,几句大白话全出来了。
张金兰、刘莉莉,一代接一代
柳琴戏绕不开一个人,张金兰。
1928年生在郯城,出身柳琴世家,6岁起就随父亲学唱。嗓音清甜圆润,唱腔刚柔相济,真假声结合巧妙,被誉为“北派柳琴戏的掌门人”。1960年上海唱片社把她的《王三姐剜菜》《王二英思夫》《丝鸾记》制作成唱片。鲁南苏北戏迷嘴里有一句话:“看戏不见张金兰,白花两毛五分钱。”花了钱买票,没看到张金兰,那钱就等于白花了。
张金兰2023年去世。接棒的是刘莉莉。
出身柳琴戏世家,12岁进艺校,16岁被临沂市柳琴剧团选中。20世纪80年代末地方戏曲衰落,很多演员改行。她父亲说了一句:“你要不做演员真是可惜了。”她留下来了。后来凭《沂蒙情》拿了文华表演奖和第二十七届中国戏剧梅花奖。
人才断层,但有人在往回流
柳琴戏的困境,数据摆在那儿。
据非遗数据显示,徐州地区拥有各级传承人52名,但高龄化趋势明显。35岁以下全职专业演员稀缺,“人才断层”与“变现困难”已成为制约行业发展的首要难题。戏曲学习周期漫长、就业渠道狭窄,常态化参与戏曲学习的青年群体不足15%。
邳州市级传承人杜桂芳说过一句话:“邳州柳琴戏是一代人的童年记忆,只要有人学、有人听,我就一直教下去。”
但变化也在发生。临沂大学“创梨园”柳琴戏社团,由“95后”“00后”大学生组成,项目“柳梦薪传”在中国国际大学生创新大赛(2025)中斩获铜奖。社团探索出“创演研一体”的传承模式,课程培训覆盖了115所中小学。
柳琴戏的观众年龄结构也在变。据不完全统计,临沂柳琴戏18岁至35岁观众占比从不足10%提升到了20%。
两百年了,还在响
从清乾隆年间走乡串里“唱门子”的乞讨者,到蒙山沂水大剧院门前广场的露天戏台。从张金兰灌进唱片里的《王二英思夫》,到曹金霞在抖音上传的1500个唱段视频。
柳琴戏走过了两百多年。中间有过灾荒逃命,有过班社进城的辉煌,有过剧团解散的空白,有过“养不起留不住”的尴尬。拉魂腔那三个字还在,台上那声“嘚”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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