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见过桥底下唱戏的吗?
鲁南台儿庄运河湿地公园,每天下午,大桥底下自发聚起一二百人。没有舞台,没有座椅,锣鼓琴弦往地上一搁,庄户剧团就开唱了。骑电动车路过的停下来,歪着头听一段再走。买菜的大爷把车支在路边,蹲在桥墩子上,一听就是一下午。
这是民间柳琴戏最日常的样子。不是剧院里的非遗展演,是桥底下、村口、庙会上长出来的东西。
最早的时候,唱戏就是讨饭
民间柳琴戏的根,是从讨饭的嘴里长出来的。
清乾隆年间的鲁南苏北,一帮半农半艺的穷苦人,农闲时一家一户或者一两个人结伴,走乡串里“唱门子”乞讨。上门讨饭得赶在人家关门之前,通过唱曲拨动对方心弦,获得同情,得到施舍。没有弦乐伴奏,没有服装道具,只有演唱者拿一块板或者一个梆子自己打节拍。
那时候不叫柳琴戏,叫“拉魂腔”。唱的节目叫“篇子”,多是农村喜闻乐见的神话故事或者有生活情趣的小段子。一个穷人在人家门口唱一段,换一口饭吃。这就是民间柳琴戏最早的样子。
后来慢慢有了“二小戏”“三小戏”,有了“七忙八不忙,九人看戏房,十人成大班”的班社规矩。但底子一直没变——它长在民间,靠老百姓养着。
村口文化广场上,16个人撑起一个剧团
郯城县重坊镇,民间柳琴戏的发源地之一。
镇上有个小剧团,叫馨艺柳琴庄户剧团,一共16个人。不是专业院团,演员是村里的文艺骨干,平时该种地种地,该打工打工。但他们编了9个节目,有柳琴戏小品,有快板,有三句半,全是拿身边好人好事当素材写的。《新时代》《好孙媳》《农村新气象》,光看名字你就知道演的是什么。
这个剧团在重坊村新时代文明实践广场演出,每五天一场。你算算,两年多下来,演了150多场。演出时间就卡在赶大集的日子,二、七逢集,集市的东侧就是广场,台上唱戏,台下赶集的人站着看。镇庄户剧团的柳琴演奏者倪训勤说了一句话:“一直以来都想用手里的柳琴,为大家讲好身边的故事”。
没有大剧院,没有灯光舞美。一台柳琴,一把嗓子,一个广场。民间柳琴戏就是这么活的。
“拉魂腔一来,跑掉了绣花鞋”
鲁南的民谚,比任何宣传语都狠。
“拉魂腔一来,跑掉了绣花鞋。拉魂腔一走,闪倒了十九。”你品品这个说法。魂被拉走了,鞋掉了都不知道。还有一句更实在的:“拉魂腔进了庄,茶不思饭不想”。
一个地方戏能让老百姓连饭都不想吃了,靠的是什么?不是唱腔有多高深,是唱词里说的就是他们自己的事。
《喝面叶》里那个懒汉陈世铎,赶会赶了三天多,头一天看三国戏,第二天看七月七,吃了五个大馍馍,输了钱直跺脚。你听听这个唱段,跟村口蹲着晒太阳的老大爷数落自己儿子有什么两样?民间柳琴戏演的就是这些事。
那个叫“机关枪”的女人,是从卖唱摊上走出来的
民间柳琴戏绕不开一个名字,张金兰。
1928年生在郯城,6岁跟着父亲学戏。父亲“怀抱月琴帮着腔,脚蹬手刨锣儿响”,她一边敲锣鼓点一边学唱。8岁随父亲加入村里的柳琴戏业余班社,10岁登台演“压场花”和“垫戏”。19岁之前,一直随父亲在家乡走街串巷卖艺。
柳琴戏始于民间,兴于乡野,柳琴艺人靠赶集撂地摊卖艺维持生存,“唱得好不好直接决定了能不能填饱肚子”。
张金兰的演唱吐词快、清、脆,当地戏迷送她一个外号——“机关枪”。鲁南苏北的戏迷嘴里有一句话:“看戏不见张金兰,白花两毛五分钱。”你花钱买了票,没看到张金兰,那两毛五分钱就等于白花了。
她后来成了“北派柳琴戏的掌门人”,但她的底子,是在郯城的田间地头、集市场子上一句一句磨出来的。民间柳琴戏的角儿,不是戏校教出来的,是老百姓拿脚投票投出来的。
村里的年轻人回来了,自己搭台自己唱
晨读文章里有一段,我印象特别深。
作者的老家在郯城县,国家级非遗柳琴戏之乡。前些年唱戏的人老了,村戏班子散了,民间柳琴戏面临青黄不接的困境。但后来,村里几个在上海、苏州打工的年轻人回乡创业,看到柳琴戏的处境,重新组织起来,成立了庄户剧团,聘请非遗传承人当指导,过年的时候连唱几天柳琴戏。
作者在文章里写了一句特别朴素的话:“锣鼓声越来越紧,响过三遍,大戏就开演了。”戏台子搭在南场上,周边是一溜草垛儿,还有花花搭搭一层残雪。乡下娃儿扒拉几口热饭,拎着小板凳去占场子。天一落黑,汽灯亮起来,“照得人心里亮亮堂堂”。
民间柳琴戏的戏台,从来不在什么殿堂里。在村口的南场上,在草垛子旁边,在汽灯照亮的那个晚上。
79岁的团长,带着剧团游走三省
山东单县朱集镇,有个东方庄户剧团。
团长叫董殿智,79岁了。剧团的演出场地就是田间地头的空地。“最受欢迎的是‘大戏’,也就是柳琴戏”。有一年夏天,剧团游走三省演“村晚”,藏玉梅口中的“老董哥”带着一帮人,从这个村演到那个村。
还有山亭区的丁崇兰,78岁,昱翔庄户剧团团长,柳琴戏区级代表性传承人。剧团是她一手创办的,从零开始,慢慢攒人、攒戏、攒家伙什。国家给庄户剧团配备了音响设备,通过政府购买服务的方式给演出补贴。
一个79岁的老头,一个78岁的老太太,带着一帮平均年龄不年轻的人,在田间地头唱民间柳琴戏。你想想那个画面。汽灯换成了LED灯,草垛子换成了文化广场,但那股劲儿没变。
桥底下那台戏,还在唱
回到台儿庄运河大桥底下。
一二百人自发聚在那儿,锣鼓琴弦一响,庄户剧团就开唱了。拉魂腔的调子顺着运河的水面飘出去,骑电动车的人停下来,蹲在桥墩子上听。
民间柳琴戏从清乾隆年间“唱门子”乞讨的穷苦人,到运河边桥底下的庄户剧团,中间隔了两百多年。中间有过灾荒逃命,有过班社进城的辉煌,有过戏班子散了的空白,有过“养不起留不住”的尴尬。
但桥底下那台戏,还在唱。
想翻翻更多 民间柳琴戏的老本子和新故事,去 剧本网看看,那里藏着不少好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