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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一个戏曲演员的外号叫“机关枪”吗?
张金兰。鲁南苏北的戏迷这么叫她。为什么?因为她吐词快、清、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黏糊,不拖泥带水。柳琴戏唱词从她嘴里出来,像子弹一样连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机关枪”外号,比任何奖杯都实在。
6岁学艺,8岁登台,从郯城田间到上海唱片社
张金兰1928年生在郯城。郯城这地方有个外号,叫“柳琴窝”,意思是唱柳琴戏的人扎堆。
她的童年是什么样的?跟着父亲走街串巷赶集占场。摆凳子、围场子、挂大小锣、敲锣震场,戏场上的活计样样不在话下。6岁学艺,8岁登台演出。父亲“怀抱月琴帮着腔,脚蹬手刨锣儿响”,她一边敲锣鼓点一边学唱。
柳琴戏始于民间,兴于乡野。艺人靠赶集撂地摊卖艺维持生存,“唱得好不好直接决定了能不能填饱肚子”。
但张金兰硬是从郯城的田埂上,一路唱到了上海唱片社。1960年,上海唱片社专题为她灌制了《王三姐剜菜》《王二英思夫》《父女顶嘴》《喝面叶》《秦香莲》等一大批唱片。一个地方戏的旦角,被上海唱片社单独灌片,这事放在今天你很难想象。
鲁南苏北的戏迷中间流传过一句顺口溜:“看戏不见张金兰,白花两毛五分钱。”你品品这句话。花钱买了票,没看到张金兰,那两毛五分钱就等于白花了。
她创出了“张氏唱腔”,还带出了儿媳妇刘桂红
张金兰不是只会唱。她结合自己的嗓音条件,注重说与唱的表达,恰当使用花腔曲调,将唱腔念白和当地生活习俗结合起来。以“声”唱“情”,以“腔”表“情”,慢慢形成了具有“张氏”特色的个人风格。学界管这叫“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张氏”柳琴戏声腔艺术。
她后来成了临沂柳琴剧团团长,第三批国家级非遗柳琴戏代表性传承人。晚年整理演出剧目,指导青年演员,参与非遗抢救性记录工程。她的儿媳刘桂红,如今也在致力于传承她的唱腔。
张金兰2023年走了,96岁。但那些灌进唱片里的拉腔,那些教给儿媳的唱法,还在。
另一个“皇后”,梅兰芳跟她学过戏
柳琴戏这棵树上,还长出了另一枝。泗州戏。
李宝琴,1933年生在江苏泗洪,自幼跟随父亲学艺,十余岁就唱红了淮河两岸。与严凤英、丁玉兰被毛主席誉为“安徽戏剧三枝花”。1957年,她被选送到北京怀仁堂演出,获得了毛泽东、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梅兰芳跟她在一起切磋艺术,互相学习。
你想想那个场面。京剧大师梅兰芳,跟一个地方戏的旦角坐在一起切磋。李宝琴的艺术特色是什么?唱腔优美,嗓音甜润,被誉为“铁嗓钢喉”。
她2015年走了,82岁。苏皖鲁豫拉魂腔界给了她一个称号,“泗州戏花旦皇后”。
刘莉莉:父亲一句话,她留了下来
张金兰和李宝琴那一代人传下来的东西,接棒的是刘莉莉。
出身柳琴戏世家。她自己说:“我从小听着柳琴戏长大,耳朵里灌满了母亲的‘打花舌’,后来母亲又把它传给了我。”12岁进艺校学青衣和闺门旦,16岁被临沂市柳琴剧团选中。 20世纪80年代末,地方戏曲日渐衰落,很多演员改行去了企事业单位。是走是留?她父亲说了一句:“你要不做演员真是可惜了。”她留下来了。
她后来干了件事,在柳琴戏行里算大胆的。自创了一套演唱方法,唱法处于美声和民族唱法之间,大嗓小嗓分不出来,能完美地与柳琴戏各种拉魂腔结合,唱着也不累。传统戏《白玉楼》光唱词就200多句,隔几句就一个翻高小七度的花腔,她能连唱带演两个小时,一气呵成。
2015年,她凭《沂蒙情》拿了第二十七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后来又拿了文华表演奖。
邵晓环:手把手,口对口,教4岁的孩子
柳琴戏的传承,不只在舞台上。还在课堂里。
邵晓环,国家一级演员,山东省级柳琴戏非遗传承人。她干了件很多老艺人没干过的事,进学校教4岁的孩子。
教什么?先练站姿,练手势,练眼神。示范踢腿,演示吊嗓子、练口型。“手把手,口对口,教孩子们演唱。”
2006年,她被评为省级传承人。随后在枣庄市第十五中学建起了非遗项目柳琴戏传承教育基地,在市中区东湖小学成立了柳琴戏教学基地。定期无偿到校传授。
2025年12月,邵晓环又去了枣庄三中,给中学生讲柳琴戏的历史渊源、唱腔特点与表演程式,现场演唱《喝面叶》里的“石榴开花红似火”,还邀请学生上台,手把手教基本手势和经典念白。
邵晓环说过一句话:“是党和人民给了我展示艺术的舞台,我要把枣庄柳琴戏这一‘非遗’文化竭力传承下去,从娃娃抓起。”
王琴:从省团走到宿迁,在基层扎根
还有一类大师,不在聚光灯下。
王琴,国家一级演员,宿迁柳琴剧团副团长。1976年生在徐州一个梨园世家,三四岁起母亲便教她唱柳琴戏。9岁进徐州艺术学校,19岁进省柳琴剧团。白天伴舞,晚上排戏,这段经历持续了四年。
她自创了混合声唱法,把民族唱法揉进柳琴戏的唱腔里。团内一开始遇到很多阻力,有人觉得她唱的不是柳琴戏。后来老观众从“不接受”到“觉得还行”,最后变成“也挺好听的”。
2016年,她做了一个让很多人不理解的决定。她已经是国家一级演员,每年主演多部大戏。但她抱着“宿迁是柳琴戏的发源地,我要为宿迁柳琴戏做一点事”的想法,去了宿迁。宿迁市柳琴剧团2016年4月才成立,全团只有36人。
她到宿迁后接的第一部大戏是《古城拉魂》,三易其稿,三度复排,用了两年时间反复打磨。为了听取老百姓意见,剧组进学校、进社区、进乡村演出了一百多场。不是在大剧院里演的,是在学校操场、社区广场、乡村戏台上演的。
王琴说过一句话:“三天不听拉魂腔,吃饭睡觉都不香;拉魂腔一来,跑掉了绣花鞋,拉魂腔一走,撂倒了七八九。”
拉魂腔那三个字,不是白叫的
张金兰的“机关枪”式吐词,李宝琴的“铁嗓钢喉”,刘莉莉的“打花舌”,邵晓环的手把手教学,王琴在基层戏台上的坚持。
这些人干的事不一样,但都是同一件事:把拉魂腔那口气,从自己嘴里传到别人嘴里。
柳琴戏大师不是一个人的称号。是一代一代人,用嗓子、用手、用脚、用一辈子,把那口气续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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