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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过这种体验——看一出地方戏,戏里那个人你好像认识。
我看《喝面叶》的时候就是这个感觉。梅翠娥假装生病,让丈夫陈世铎下厨做面叶。陈世铎烧锅不添水,面叶擀得宽一片窄一片,手忙脚乱,最后才明白媳妇平时操持家务不容易。你看着他在台上笨手笨脚,脑子里想的却是自家厨房里那点事。
柳琴戏曲目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它从不跟你讲大道理。它演的就是你家的日子。
二百多出戏,演的全是老百姓的事
柳琴戏曲目的家底,比很多人想的要厚。
传统剧目二百余出,以生活小戏和“三小”戏为主。什么叫“三小”?小生、小旦、小丑。三个人往台上一站,一出戏就转起来了。小戏的代表是《喝面叶》《小姑贤》《芈建游宫》,大戏以《四告》《观灯》《大花园》最有名。
你翻一翻这些戏单子,会发现一个事。柳琴戏曲目不演帝王将相。它演的是婆婆怎么刁难儿媳(《小姑贤》),懒汉丈夫怎么被媳妇治(《喝面叶》),负心汉休了前妻后来当了乞丐(《张郎与丁香》)。全是家长里短,人情世故。
山东省戏研室1957年调查抄录的传统剧目就有一百六十多出,连台本戏还有《济公传》。老艺人嘴里有句话,叫“出来进去十八出戏”,说的是一个班子能演的核心剧目。不同老艺人报出来的“十八出”名单还不一样,临沂老艺人李忠志说的十八出里有《珍珠衫记》《四宝山》《金镯记》《玉环记》《丝鸾记》《桂花亭》《蓉花记》《状元打更》《西厢记》《锦香亭》这些。
十八出戏,就是一个柳琴戏班子的全部家当。一个村子请戏班子来唱几天,靠的就是这些。
《喝面叶》那点事,怎么就成了经典
《喝面叶》是柳琴戏曲目里最接地气的一出。
梅翠娥在地里摘豆角,边摘边唱:“我掰豆棵摘豆角,小蚂蚱飞得扑啦啦,走上前来用手捉,我捉着两个它跑了三个。”一个农家媳妇在地头干活的那点小狼狈,一句话就说清楚了。
陈世铎赶会赶了三天多,回来路上自己嘟囔:“头一回输了一吊五,二回输了三吊多。一吊五,三吊多,心痛得我士夺直跺脚。”一个又贪玩又心疼钱的庄稼汉,几句大白话全出来了。 这出戏1954年在上海参加华东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拿了剧本奖和演员一等奖。一个演两口子拌嘴的小戏,跑到大上海拿奖。你品品这个反差。
《小姑贤》和《张郎与丁香》,一个劝和,一个劝分
柳琴戏曲目里有两出戏,值得单独说。
《小姑贤》是劝和的。婆婆刁难儿媳,小姑子在中间调停。这出戏的模式在北方戏曲里很常见,但柳琴戏演出来有自己的味道。小姑子不是那种端着的“贤人”,她夹在中间,有自己的小心思,有撒娇有耍赖。最后婆婆被她说通了,一家人和好。柳琴戏曲目演家庭矛盾,从来不把谁写成坏人。每个人都有理,每个人都不容易。
《张郎与丁香》是劝分的。张万仓娶了郭丁香,四年没生孩子,进城遇见妓女海棠,回来把丁香休了。丁香走投无路,被樵夫范士江救了,两个人成了亲,日子越过越好。张万仓这边呢,娶了海棠,家业败尽,一把天火烧下来,海棠烧死,张万仓烧瞎双眼,沦为乞丐。
丁香给他做了一碗龙须面。张万仓吃了面,才知道面前这个人就是被他休掉的前妻。柳琴戏曲目不骂张万仓,它让一碗面说话。
新编的戏,也在说今天的事
柳琴戏曲目不是只活在过去的。
2026年8月1日,邳州市岔河镇桥北村文化礼堂演了一出新编柳琴戏,叫《彩礼缘 两代情》。台上的演员是当地群众自编自演的,讲的是农村高价彩礼的事。台下坐的都是村里人,戏里说的事就是他们身边正在发生的。
临沂市柳琴戏传承保护中心创排的现代柳琴戏《福大妮和山杠子》入选了首届全国戏曲新人新作展演。围绕易地扶贫搬迁、乡村振兴打造的大戏《崔家沟》,反映大学生返乡创业的小戏《喜上枝头》《月儿圆圆》,也都在排、在演。
2025年6月,枣庄还开了大型现代柳琴戏《岁岁石榴红》的剧本研讨会,要用戏曲展现新时代乡村的新风貌。
柳琴戏曲目从《喝面叶》的家长里短,走到了《彩礼缘 两代情》的农村现实。题材换了,底子没换。还是过日子的事。
那个叫“张金兰”的人,把戏唱进了唱片
柳琴戏曲目绕不开一个人,张金兰。
1928年生在郯城,6岁跟着父亲学戏,8岁登台。她的嗓音清甜圆润,唱腔刚柔相济,被誉为“北派柳琴戏的掌门人”。1960年,上海唱片社专题为她灌制了《王三姐剜菜》《王二英思夫》《丝鸾记》《喝面叶》《秦香莲》等一批唱片。
柳琴戏曲目里那些最经典的唱段,就是靠她那一代人的嗓子,灌进了唱片,留到了今天。鲁南苏北的戏迷中间流传过一句话:“看戏不见张金兰,白花两毛五分钱。”花钱买了票,没看到张金兰,那两毛五分钱就等于白花了。
她2023年走了,96岁。但《喝面叶》里梅翠娥的那段“石榴开花红似火”,还在被人唱。
那出戏里的日子,你好像过过
回到《喝面叶》。
梅翠娥假装生病,陈世铎手忙脚乱做面叶。烧锅不添水,面叶擀得宽一片窄一片,满头大汗。梅翠娥在旁边看着,又好气又好笑。最后陈世铎知道了媳妇的用意,把赌钱的毛病改了。 你看,柳琴戏曲目不跟你讲大道理。它让你看一个人怎么把面叶擀砸了,怎么烧锅忘了添水,怎么在灶台前面手忙脚乱。你看完了,自己就笑了。
柳琴戏曲目从清乾隆年间的“唱门子”乞讨,唱到上海唱片社,唱到邳州村文化礼堂。中间隔了两百多年。二百多出戏,演的都是一件事:普通人怎么把日子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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