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听过一句老话吗？“吃肉吃肘子，听戏听柳子。”这是鲁西南传下来的顺口溜。第一次在济南东柳戏院听柳子戏的时候，散场后旁边大爷坐着不动，嘴里念叨了一句：“这腔子，比仙轿还稳当。”
柳子戏，就是那个“东柳”。清代戏曲界素有“南昆、北弋、东柳、西梆”四大声腔之说。梅兰芳1959年看过柳子戏进京演出后，在《人民日报》发表文章《东柳重青》，开头就写：“年青时听老辈说，在四大徽班尚未进京，皮黄调未盛行前，中国流行的曲调有：南昆、北弋、东柳、西梆”。
但你现在去问年轻人“柳子戏是什么”，十有八九摇头。一个曾经进过北京的剧种，怎么就退回了田间地头？
元明俗曲里长出来的东西，底子比你想的野
柳子戏的来路，得从元明时期的小令说起。
它是宋、金俚曲和元、明以来北曲“弦索”声腔系统基础上发展演变而成的曲牌体古老剧种。先由民歌、小曲发展成为说唱艺术，之后演变为戏曲声腔。因其由弦索伴奏的俗曲演变而来，故又称弦子戏。
山东菏泽郓城是柳子戏流传、分布最密集的地区。据《郓城县志》（1992版）记载，“柳子戏，又名弦子戏，是中国古老剧种之一……明成化年间，郓城就有这个剧种，多半是流行民间的俗曲小令。到清乾隆年间，发展到登台演唱。当时郓城有黄岗、蝙蝠刘庄、七里铺、房河口、吕月屯等50多个村庄成立了柳子戏班社”。
后来柳子戏又吸收了高腔、青阳、乱弹、昆曲、罗罗、皮黄等剧种的部分剧目与唱腔，发展很快，一度以“东柳”称盛。戏剧史大家周贻白曾说：全国有一百多个戏曲剧种有关柳子戏之源流。现存传统音乐曲牌600余支，既有元曲，有宫廷雅曲，也有民间俗曲小令。
一句“七十二咳咳”，能把人心拽住
柳子戏的唱腔，行话叫“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咳咳”。
这几个字你第一次听可能觉得夸张。但梅兰芳奖得主、“90后”演员尹春媛说过一句话很实在——“唱一个曲牌，能走二里地”。柳子戏字少腔多，常运用“咳咳”装饰音拖长腔调，短短七个字“人如织仕女万千”，婉转起伏，余韵不绝。
伴奏主要乐器是笛子、笙、三弦，俗称“三大件”。情绪舒缓的曲牌通常不设主笛，而到激昂段落处，主笛便会加入，瞬间提升戏曲感染力。
柳子戏传统行当分为四生、四旦、四花脸、三大门头十二行，后逐渐形成生、旦、净、末、丑五大门类。行当齐全，文武戏都能撑得起来。
一出《孙安动本》，救活了一个剧种
柳子戏的看家戏里，分量最重的是《孙安动本》。
故事讲的是明万历初年，太师张从独揽朝政，吞没赈粮，草菅人命。曹州知府孙安为维护正义，连动三本，以死谏君。幼主听信谗言，将孙安判处死刑。孙安岳父黄义德、阁老沈理上殿保本，皆未获准。定国公徐龙手持黑虎铜锤上朝，对幼主责以正义，终将孙安赦免。
1959年《孙安动本》进京演出，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高度评价。1962年被拍成电影，极大地提高了柳子戏在全国的知名度，被誉为“一部剧救活了一个剧种”。
2024年12月，山东省柳子戏艺术保护传承中心复排这出戏。92岁的黄遵宪坐着轮椅到了现场。他是1959年首演时的第一代“孙安”，也是戏曲电影里孙安的扮演者。天寒地冻，他每场都来，逐字逐句给年轻演员抠细节。
《玩会跳船》：毛主席看了说“一个傻丫头办了个聪明事”
柳子戏不只有硬戏。它也有软戏。
《玩会跳船》是一出典型的才子佳人戏。白郎中之女月娟随父返里，路经杭州，时值端阳佳节，钱塘江上龙舟竞渡。月娟携侍女云霞下船逛会，在游人熙攘中邂逅书生萧文勤，二人一见钟情。萧文勤于归途发现金凤钗一只，惧被歹人昧去，守候半日静待失主。云霞奉命寻找遗失凤钗，萧将凤钗交还并题诗扇上，表达爱意。月娟感其情真意挚，当即修柬，约萧跳船相会。明月船头，共缔百年之盟。
1960年这出戏在济南为毛泽东主席演出，毛主席观看后风趣地说“一个傻丫头办了个聪明事”。梅兰芳也评价说“这个戏的舞蹈、唱腔，优美动人”。
台上只有小姐、丫环、书生三个人。但通过细腻的表演，可以让人感觉到三人在龙舟会上处于人山人海拥挤不堪的情景。柳子戏的功夫，有时候就藏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全国唯一的专业团，和一个县城的自救
山东省柳子戏艺术保护传承中心，是全国唯一的柳子戏专业艺术表演团体。
唯一的。这意味着如果这个团不演了，你在全国任何一个剧场里，都看不到专业的柳子戏演出。
但柳子戏不止活在济南。河南清丰县，柳子戏的另一个重要传习地。2008年清丰柳子戏被列入国家级非遗扩展项目名录。后来清丰县柳子戏艺术传承中心的舞台上，周末有长凳摆出来，老戏迷拎着搪瓷茶缸占座，新创剧目在暮色里开演。
山东省柳子戏艺术保护传承中心不仅坚持常态化演出，还“送戏”到街区、景区、学校、乡村等场所，举办“非遗进校园”特色活动。剧团去年各种惠民演出达140多场。
那个从一米八高台上摔下来的90后
柳子戏这棵六百年的老树，长出了新枝。
尹春媛，1990年出生在菏泽郓城，工闺门旦、花衫。2025年5月，她凭折子戏专场摘得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角逐梅花奖时，她在《玩会跳船》《老青天》《巾帼雄风》三折戏中自如表演，横跨闺门旦、花旦与刀马旦三个行当。
2013年一次演出，她从一米八多的高台上摔下来，落地一刹那脚上韧带拉伤。没有B角替补，她强忍疼痛上了台，坚持完成了整场演出。
她还用柳子戏的唱腔唱《孤勇者》，在社交平台上吸引了几十万粉丝。融合剧目《三个和尚》以“戏曲+儿童剧”形式走进校园，改编自西方名著的《妄》吸引年轻观众。
从黄遵宪坐轮椅教戏，到尹春媛带伤唱完一整场。中间隔了几代人，但那根弦没断。
想翻翻更多 柳子戏的老本子和新故事，去 剧本网看看，那里藏着不少好东西。
|
关注公众号
发表于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