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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六百年历史的剧种演现代戏吗？
我头一回听说柳子戏要演《江姐》，心里直犯嘀咕。柳子戏是什么？是“东柳”，跟昆曲平起平坐过的古老声腔，唱的是《孙安动本》里那种穿蟒袍、甩水袖的老故事。曲牌六百多支，一套一套的，规矩大得很。你让这种东西去演一个穿蓝布衫、戴红围巾的现代女共产党员？
结果1965年那版一出来，济南城炸了。
一口气演了171场，走路都撞树
1965年，山东省柳子剧团根据阎肃编剧的歌剧剧本，结合柳子戏特色，推出了柳子戏版《江姐》。这是柳子戏头一回正经八百地演现代戏，头一回演红色经典。演了多少场？100多场。但第一代“江姐”宁宇记得的，比这个数字更狠。
从山东剧院首演之后，从济南到胶东，从城市到乡村，宁宇这个“江姐”一口气连着演了171场。经常出现连续演两场的情况，这边刚卸了台，转身就要去另一个地方装台再准备下一场。宁宇的原话是：“那时候困啊，走路都直撞树。”
你品品这个画面。一个唱古老曲牌的旦角演员，穿着现代戏服，在台上演一个牺牲在渣滓洞的女英雄，台下的人跟着她学唱段，请她默写歌词曲谱。最后一场《就义》，画面定格在红岩上全剧结束，观众不愿离场，一直站在那里鼓掌。
一个六百年没怎么出过鲁西南的老剧种，就这么被一个现代故事带火了。
唱的还是柳子戏，但你听着不隔
很多人担心一个问题：老曲牌套现代词，会不会别扭？
不会。柳子戏《江姐》的音乐，完全是依托传统音乐加工创作的。乐队副队长张国栋说过，做法是“结合唱词，套用或者化用传统的曲牌”。具体用了哪些？《黄乐调》《山坡羊》《青阳》《二板青阳》《高腔乱弹》这些。
你听着唱词是熟悉的，“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但调子是柳子戏的调子。贯穿全剧的主题曲《红梅赞》，用柳子戏的腔调唱出来，别有一番韵味。有剧评人写得很准，说“尽管观众对唱词很熟悉，但是柳子戏《江姐》依然带给大家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配器上也动了脑子。柳子戏最基本的是笛子、笙、小三弦这“老三样”。2021年那版把乐队规模扩到了30多人，引入了中提琴、大提琴、贝斯，还有长笛、双簧管、大管这些西洋乐器。但张国栋说得很清楚，这些东西“主要的作用还是烘托、衬托，最大限度尊重柳子戏传统的音乐风貌”。
绿叶配红花。红花还是那朵六百年开出来的红花。
从宁宇到刘海霞，江姐换了几张脸
柳子戏《江姐》演了六十多年，江姐这个角色也换了几代人。
第一代是宁宇。她原本不是唱柳子戏出身的，12岁进专业院团，干过话剧、吕剧。1959年山东省柳子剧团成立，她调进去才开始学柳子戏。她自己说：“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比较艰难的开头。”语言不一样，唱腔不一样，她硬是啃下来了。最后在《江姐》里挑了大梁。
2005年复排版，陈媛演江姐。她那一版在央视戏曲频道连播了12次，柳子戏因此有了全国级的知名度。一位河南观众看完之后专门给她写了信。
2021年建党百年复排，江姐交给了刘海霞。她是1989年生人，师从柳子戏表演艺术家李艳珍，主工青衣。复排的时候她整天琢磨戏，从师父身上传承柳子戏的精华。有个细节挺有意思——演完江姐之后，刘海霞在2021年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山东省柳子戏艺术保护传承中心主任李贝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英雄，出自平凡人中。当平凡人遇到危难时做出英勇抉择，也就升华成了英雄，英雄本就不是天生的。”
刘海霞演江姐，演的就不是一个天生的英雄。她演的是一个普通人怎么一步步走到那个位置上去的。
那个从一米八高台摔下来的90后
2025年10月28日，济南职业学院图书馆报告厅。柳子戏《江姐》进校园。
台上演江姐的，是尹春媛。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1990年出生在菏泽郓城。她这一版江姐，比1965年宁宇那版晚了整整六十年。六十年前宁宇演了171场，走路撞树。六十年后尹春媛在学校的报告厅里，给一帮大学生演同一个角色。
尹春媛身上有股劲。2013年一次演出，她从一米八多的高台上摔下来，落地一刹那脚上韧带拉伤。没有B角替补，她强忍疼痛上了台，坚持完成了整场演出。后来她还用柳子戏的唱腔唱《孤勇者》，在社交平台上吸引了几十万粉丝。
有人觉得这是“不务正业”。但柳子戏《江姐》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务正业”干出来的。1965年一个唱古老曲牌的剧团决定演现代革命故事，搁在当时，比现在唱《孤勇者》更“离经叛道”。
2026年7月1日，山东省柳子戏艺术保护传承中心在济南东柳戏院又演了一场《江姐》。刘海霞、侯朋涛、柴博、周金伟、孔丽、徐敏这些人都在台上。距离宁宇那171场，过去了六十一年。
从宁宇困得走路撞树，到尹春媛从高台上摔下来忍痛唱完。中间隔了几代人，但那出戏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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