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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一出被官府下令“捉拿枷杖”的戏吗?
不是犯了什么忌讳,就因为它唱的是老百姓自己。清同治七年,巢县知县陈炳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近倒七戏名目,最易摇荡人心,关系风化不浅……定将此写戏、点戏与班首人等一并枷杖”。写戏的、点戏的、带班的,一起打板子。
可这块碑立了没几年,一百多年后,一个合肥人出使欧美,在正式场合对着外国元首唱起了同一个调子。这个人叫李鸿章。他在巴黎总统府广场的欢迎仪式上,清唱了一首倒七戏:“铁拐李先生道行高,张果老骑驴过赵桥”。法国人听得云里雾里,但洗耳恭听。
一块石碑说“抓”,一个特使拿来当国歌。传统庐剧的命,就是这么拧巴。
从“倒七戏”到庐剧:改了名,没改命
庐剧的老名字叫“倒七戏”,也叫“小倒戏”“花篮戏”“采茶戏”“灯戏”,别名一堆。1955年7月1日,安徽省人民委员会批准,将合肥地区的“倒七戏”正式定名为“庐剧”,结束了这个剧种延续近200年的多名多说状况。改名的人是时任副省长张恺帆,他用省会所在地的古称“庐州”来定名。
改了名之后,庐剧的局面确实不一样了。1957年进京汇报演出,在中南海怀仁堂演了《借罗衣》《讨学钱》,毛泽东、周恩来、朱德都看了。一个被官府禁过的“小戏”,进了中南海。
三种嗓子唱三种日子:山腔、水腔、中路调
传统庐剧不是铁板一块。它因地域不同,形成了上、中、下三路,也就是西路、中路、东路。
西路以六安为中心,音乐粗犷高亢,跌宕起伏,带有大别山山区的特色,称为“山腔”。你听西路庐剧,嗓子像从山谷里喊出来的,硬朗。国家级传承人武克英就生长在六安,师承孙自婵,获誉“安徽西路庐剧第一花旦”。
东路以芜湖为中心,音乐清秀婉转,细腻平和,具有水乡特色的“水腔”。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推过来,不着急。
中路以合肥为中心,兼有上路和下路两地特色,朴实明快。丁玉兰、孙邦栋走的都是中路。
三路唱腔各有各的脾气,但有些东西是共通的。传统庐剧唱腔里有一个特别的东西——假声翻高,行话叫“小嗓子”。唱到句尾的时候,声音突然往上翻,像被人从背后拽了一把。还有一个叫“吆台”——当演员唱到一定程度,场面和后台的演员齐声帮唱,高亢辽阔,烘托剧情。你第一次听可能会愣住,怎么唱着唱着,所有人都开口了?
满台锣鼓半台戏:没有二胡,全靠一副嗓子
传统庐剧最早的样子,比现在简陋得多。没有管弦乐伴奏,只用锣鼓进行起奏、间奏和伴奏,俗称“满台锣鼓半台戏”。唱腔多是一唱众和,锣鼓伴奏,不用丝弦,三五人凑个班子即可演出,谓之“两打三唱”。演员身兼数角,轮番替换,还要兼打锣鼓。
后来艺人们用碗口粗的毛竹节钻孔,拴在长凳上用竹筷击打,当板鼓用。直到1949年之后,才慢慢加进了二胡、高胡、笛子、唢呐这些乐器。
传统庐剧的剧目有300余个,分本戏、折子戏和花腔小戏。本戏以公案、爱情和家庭悲欢离合为主,《秦雪梅》《休丁香》《小辞店》都是看家戏。花腔小戏多是二小戏、三小戏,《卖线纱》《卖杂货》《放鹦哥》,演的是劳动人民的生活情趣。戏词全是口语,陈世铎赶会赶了三天多,回来自己嘟囔:“头一回输了一吊五,二回输了三吊多。”一个又贪玩又心疼钱的庄稼汉,几句大白话就出来了。
丁玉兰:一个讨饭丫头,把庐剧唱进了中南海
传统庐剧绕不开一个人,丁玉兰。1929年生在肥东县一个贫困农民家庭,7岁因无钱医治左眼失明。1938年父亲被日本人杀害,走投无路之下,被唱倒七戏的丁家班子收留,12岁正式拜庐剧艺人郭士龙为师。她后来说得很直白:“我从小是讨饭,最开始学戏就是为了把肚子搞饱。”
但就是这个讨饭丫头,后来被叫“庐剧皇后”。1954年华东区戏曲观摩演出大会,她主演的《借罗衣》一举夺得演员一等奖。她演的二嫂子,爱虚荣、好浮夸,用独特的表演语言和优美的跑驴舞姿,把人物刻画得入木三分。梅兰芳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你的跑驴舞蹈演得很好,我要向你学习。”
丁玉兰最厉害的地方,是她敢改戏。排《秦雪梅》的时候,她总觉得秦雪梅在《哭灵》那一刻,寒腔不够用。寒腔表达不了那个情绪。她自己动手,化用了豫剧唱腔,把庐剧铺床调、担水调、三七调揉进去,增强了唱腔的表现力。剧院领导得知她私自改动唱腔,批评了她。但演出大获成功,那段唱腔后来成了她的代表作。
丁玉兰说过一句话:“千万不要说是丁玉兰成就了庐剧,而应该说是庐剧成就了丁玉兰。”
孙邦栋和王本银:一个翩翩公子,一个讨学钱的老先生
传统庐剧的名家不止一个丁玉兰。
孙邦栋,1929年生,庐剧代表性传承人,第三批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他主演过《梁祝》《白蛇传》等数十出戏,荣获安徽省首届戏曲汇演表演一等奖。他演的《梁祝·十八相送》,和鲍志远搭档,1959年的录音到现在还有人听。孙邦栋走的是中路小生路子,唱腔儒雅,台风稳重。
王本银,1906年生,原籍肥东县关家庙,庐剧演员,扮旦角出身,后来改演老生。他在《讨学钱》里演的老先生,蜚声庐剧界。1957年他主演的《讨学钱》被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朱德观看了演出,并登台握手。一个在乡间演了大半辈子的老艺人,站到了中南海的舞台上。
还有武克英,西路庐剧的柱子。1941年出生,1955年进入安徽省皖西庐剧团,师承孙自婵主攻花旦,1982年主演《妈妈》进京为中共十二大代表演出。2024年,她入选文化部“名家传戏”工程,采用“一带二”的方式,向白树龙、冯晓薇传授庐剧《断桥》和《十八里相送》。2024年度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传承活动评估中,武克英被评为优秀。
青春版《屠夫状元》和《双锁柜》:老戏台上,年轻人站住了
传统庐剧不是躺在名录里的东西。
2025年5月25日,合肥市庐剧院复排的《双锁柜》在合肥大剧院首演。导演黄冰说得很实在:“此次复排旨在推动庐剧经典剧目的传承,同时培养‘90后’、‘00后’青年演员”。这出戏1958年由安徽省庐剧团首演,1979年复排版本连续三年演出200余场,1985年被上海电视台拍成戏曲电视艺术片。2025年这版,由“80后”“90后”“00后”三代演员共同演绎。
2026年1月3日,青春版《屠夫状元》登陆合肥大剧院。创作阵容由“90后”“00后”青年演员担纲主演,以年轻创作者的鲜活视角为传统剧目注入朝气。舞台呈现上,语言唱腔坚守庐剧本土本色,地道的方言对白与口语化唱词保留原汁原味的乡土韵味;舞美采用水墨淡彩风格,音乐在庐剧经典曲调中融入现代元素。
从清同治年间被官府下令“捉拿枷杖”的“倒七戏”,到2026年青春版《屠夫状元》登上合肥大剧院。中间换过无数个舞台,换过无数拨演员。但锣鼓还在,小嗓子还在,丁玉兰那口“玉兰腔”翻上去的劲儿,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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