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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一个剧种，被叫做“拴老婆橛子戏”吗？
意思是戏一开唱，灶台边忙着做饭的妇女听见了，撂下手里的活计就往戏台子跑。饼子贴在锅沿上糊了，锄头锄到庄稼上了，绣花针扎在指头上了——全不管了。
这剧种叫胶南茂腔，青岛西海岸土生土长的地方戏。说它土，它是真土。但你要知道它从哪儿来的，可能就不觉得土了。
乞讨调子里长出来的戏
胶南茂腔的根在明中叶的“姑娘腔”和“肘鼓子”。传说最早是一个周姓尼姑沿街唱的调子，所以又叫“周姑调”。传唱了三百多年。
青岛市黄岛区的泊里、董家口是胶南茂腔的发源地，后来传到藏马、大村、海青、宝山、王台、灵山卫这些乡镇。
清同治年间，苏北艺人北上，把海冒调掺进本地肘鼓，生出了“冒肘鼓”。后来“冒”谐音成了“茂”。
不过解放前很长一段时间，茂腔是沿街串门、挨家挨户乞讨的讨饭活儿。老艺人们把各地肘鼓子的长处揉进本地民间小调，才慢慢磨出了独特的唱腔。
2006年茂腔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2021年，黄岛区申报的茂腔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扩展名录。从乞讨调子到国家级非遗，这条路走了几百年。
那声“噢嗬罕”，是茂腔的魂
胶南茂腔最抓人的东西，就是那声“噢嗬罕”耍腔。
婉转悠扬，偏偏带着一股悲凉哀怨。台上演员一声“噢嗬罕”甩出去，台下眼眶就热了。不是因为词写得多惨，是那个音本身的弯弯绕绕就往人心里钻。
胶南茂腔的声腔讲究“依字形腔”，女腔特别突出。独有的“胶南方言”让女声慢板、大悠板唱腔翻高八度（当地叫“打冒”），中快速唱腔翻高七度。
伴奏上，它受了京剧不少影响，用了京胡、京二胡、月琴“三大件”。茂腔在本肘鼓时期很简单，只有鼓和手锣。后来跟梆子、京剧同台演出多了，慢慢把别人的家伙什也学了过来。
“四大京”“八大记”，十二个看家戏
胶南茂腔的传统看家戏叫“四大京”“八大记”。
“四大京”是《东京》《西京》《南京》《北京》。具体点说，东京《赵美蓉观灯》，西京《皮秀英寻夫》，南京《杜京郎寻父》，北京《于秀英求情》。“八大记”是《罗衫记》《玉杯记》《绣鞋记》《火龙记》《金簪记》《钥匙记》《风筝记》《丝兰记》。
现存100多个剧目，这十二个看家戏是胶东戏迷的最爱。1955年前后，胶南县共有218个村办业余团常年活跃在农村。20世纪60年代初，以王仙梅、陈艳琴、刘桂英为主要演员的胶南县茂腔剧团，年演出达三百余场，跑遍了胶东半岛。
莫言在《檀香刑》里多次提到家乡的“猫腔”，那个“猫腔”的原型就是茂腔。他说一听到那熟悉的哀婉凄切的茂腔，就热泪盈眶地想起家乡。
一个“戏痴”的四十二年
1968年，张成冰出生在原胶南县的一个村子。15岁那年，他从七百多名考生中脱颖而出，考入胶南县茂腔剧团。
学艺的日子全是苦。坐大解放车下乡演出，演完了就在后台打地铺。第二天天不亮爬起来练功，一练就是一整天。他后来说：“那时候没人喊累，大家眼里都有光。”
九十年代初，戏曲遭遇寒流。茂腔撤销，演员分流，张成冰和同事们含泪离开舞台。直到1996年老团长王淑娴把他们重新召集起来，从零开始复排传统戏。《罗衫记》里的徐继祖、《张郎休妻》里的张云芳、《桂花亭》里的李彦贵，一个角色一个角色，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
“不能让这门手艺断在咱们手里。”
他是黄岛茂腔第六代代表性传承人，国家一级演员。2026年农历正月初八，传承中心后台热闹得像过年。油彩在年轻演员脸上勾勒出轮廓，描眉、勒头、试麦——一场线上直播开箱戏正在准备。张成冰一亮嗓，满堂彩。
零下温度的排练厅，冻紫了手的00后
2025年1月17日晚，西海岸新区工人文化宫。近500人的观众席几乎座无虚席。
台上，57岁的张成冰和4位徒弟带来创新茂腔节目《一脉相传》。
台下你看不到的场景在三天前。22岁的实习生陈晓提前到剧场彩排，地板太滑，好几个动作定不住，他急得不行。直接脱下羽绒服，走到走廊镜子前接着练。那会儿剧场温度不到10摄氏度，手冻得发紫，口里呼出的都是白气。
他说：“一个动作不行就再重复。艺无止境。”
演出前一天晚上，他们一直彩排到10点。
直播间里一场开箱戏能收上万点赞
张成冰很清楚，光守老本不行。
西海岸新区茂腔艺术传承中心布局了老中青三代人才梯队，现在90后、00后演员已经能挑大梁，“不断档”成了他最大的底气。
更重要的是“破圈”。直播间里和粉丝实时互动，一场开箱戏能收获上万点赞。校园里孩子们跟着老师学身段、练唱腔。舞台上传统戏加入舞蹈元素，老戏新演，年轻人也看得津津有味。
2025年一年，传承中心开展各类演出600余场次。
那声“噢嗬罕”唱到韩国去了
2025年10月，西海岸新区茂腔艺术传承中心主任王旭带着演员刘玲、张艺杰、刘伟、陈晓，去了韩国庆尚北道清道郡第20届清道艺术节。
这是胶南茂腔第一次走出国门。
刘玲水袖轻挥，一声“噢嗬罕”耍腔婉转悠扬。韩国观众听不懂词，但被音律间的悲欢牵动了心神。演出结束后，不少人特意到后台来问茂腔的历史渊源。韩国清道郡文联主席孙万植说：“欣赏到了高水平的中国传统文化表演，深感震撼。”
从灶台边到直播间，三百年没断过
一个从讨饭活儿起家的剧种，从泊里、董家口的小村子唱到青岛西海岸，从社区广场唱到韩国清道郡。
胶南茂腔三个字背后，是三百多年的弯弯绕绕。是“噢嗬罕”耍腔里那口散不掉的悲凉。是张成冰在后台打地铺的夜晚。是陈晓在零下温度里冻紫了的手。是王淑娴在病榻前握着后辈的手说“戏要立起来”。
一嗓“噢嗬罕”从山东半岛唱到黄海对面，这声腔还没散。你下次去青岛西海岸，找个戏台子坐一会儿。听那声“噢嗬罕”甩出来，你就知道为什么灶台边的女人要撂下铲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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