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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戏曲老师的教案吗？
不是那种教务处检查用的标准模板。是那种边角卷起来、上面用红笔改了又改的手写稿。教学目标、重难点、教学过程，格式跟语文数学的教案没什么两样。但你翻到“教学过程”那一页，会发现一行字：“口传心授，个别指导” 。八个字，把戏曲教学的底牌亮出来了。
老生念白的教案，抠的是“呼吸”两个字
闽江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有一份闽剧教案，专门针对老生行当的念白训练。
教学目标写得很具体：使学生了解和掌握老生行当念白的发声、吐字、呼吸、音韵的技巧和方法，达到吐字清楚、呼吸顺畅、发声准确、归韵到位、字正腔圆。
八个词。你拿这八个词去对照任何一份声乐教案，好像都差不多。但闽剧老生念白有个要命的东西：福州方言有八个声调。普通话四个声调，福州话翻了一倍。同一个字，调子往上走还是往下走，意思可能完全不一样。学生练念白，练的不是“念清楚”，是“念对了调子还不倒字”。
教案里写了四种教学方法：课堂教学、口传心授个别指导、观看老艺术家录制的闽剧VCD碟片、利用胡琴带腔。
第三条挺有意思。“VCD碟片”——这个词暴露了这份教案的年龄。现在年轻人可能连DVD机都没见过了。但老艺术家的录像还在，只是载体从碟片变成了数字文件。
课堂上最管用的，不是教案上写的那几条
教案写得再好，到了课堂上，真正起作用的东西往往不在纸面上。
古田县闽剧艺术中心去古田一小搞“闽剧进校园”，演员们化身“戏曲导师”，分组教孩子们学闽剧基础手势。有个细节：他们说 “左手压腕、右手轻扬，指尖要像捻着花瓣般柔和” 。
“捻着花瓣”——你品品这个说法。这不是教案上会写的语言。教案上大概会写“手位训练”“腕部柔韧度练习”。但到了孩子面前，老师得换一套话。孩子听不懂“腕部柔韧度”，但能听懂“捻花瓣”。
还有一堂课，闽侯县的闽剧传承人林特去荆溪中心小学上课。他先讲了世界三大戏剧种类和中国五大戏曲种类的基本常识，然后邀请学生上台，穿上戏袍，现场学习基础的闽剧表演手势与身段动作。
教案的骨架是知识，但让课堂活起来的是“穿戏袍”这个动作。 孩子的手伸进宽大的水袖里那一瞬间，眼睛里是有光的。这个光，教案上写不出来。
“以学生为中心”这五个字，在戏曲教案里是什么意思
阳光学院有一门课，把闽剧教案的设计理念写得很清楚：以学生为中心，以传统文化为载体，以思政教育为引领。
这套话术放在任何一门课的教案里都成立。但闽剧教案里有个特殊的动作：邀请福州本土业师进课堂。
教案原文写的是：通过深入浅出的文化讲解、生动的方言学习、以及丰富的互动交流环节，让学生了解闽剧的历史渊源和表演技巧。
“业师进课堂”——这是戏曲教案跟普通教案最大的区别。普通课的老师站在讲台上讲，戏曲课的老师得把外面的人请进来。因为教闽剧这件事，光靠课本和PPT不够。得有会唱的人站在学生面前，开口就唱。
还有一个细节：教案里安排了“福州地区和闽南地区的同学在课堂上带领大家学习简单的福州话和闽南话”。
让会讲方言的同学当小老师。这个设计比老师教管用。同龄人之间学方言，没有压力，错了也不怕丢脸。福州话的八个声调，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慢慢磨出来的。
写教案的人，自己的老师也是写教案的人
闽剧教案的传承，本身就是一条手把手传下来的链子。
闽江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编了一套“闽剧技艺传承丛书”，其中《闽剧剧目·老生行当》对老生行当的表演内容、形式、程式、声腔做了详细介绍，还制定了一套规范、系统、科学的教学模式。
书里写得很明确：有了教材，教师可以按照教材的标准制定培养目标，遵循教材中的教学规律，根据闽剧老生的基本功训练、理论知识、人物艺术分析来制定教案，实施规范、系统、科学的教学。
这段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以前老师傅教徒弟靠嘴和记性，现在有了白纸黑字的教材，谁都能照着教。
但教材能写下来的东西是有限的。闽剧身段里的“云手”怎么转、“台步”怎么走，文字描述得再细，也不如老师站在你旁边，拿手掰你的胳膊。
一份教案背后，站着整个剧种的生存状态
翻闽剧教案的时候，看到一条2016年的政策：福建要求各地中小学根据所在地域的文化环境，选定南音、莆仙戏、闽剧等地方戏曲作为地方美育课程资源。
从2016年到现在，快十年了。这十年里，有的学校把闽剧课开起来了，有的学校开了一学期就停了。原因很简单：会教闽剧的老师不够。 省实验闽剧院每年跟近20所大中小学结对，但全省正常运行的国有戏曲院团只有35家，大中小学有约6800所。院团进校园，覆盖不过来。
闽剧数字博物馆2022年上线，收录了郑奕奏、洪琛、林芝芳等名家的经典唱段和珍贵影像，11个模块的数字化资源，免费向社会开放。这意味着一个乡村小学的音乐老师，哪怕不会唱闽剧，也能从博物馆里找到老艺术家的录音，放给学生听。
但放录音和有人站在讲台上教，是两回事。
福州四中桔园洲中学的闽剧班会课，班主任俞宇添用问卷调查、知识问答、小组讨论的形式带学生了解闽剧，还让他们讨论“闽剧发展的困境及合理建议”。中学生讨论闽剧的困境，讨论出来的结果大概率是“年轻人不听福州话了”。
这个答案，老师改不了。教案也改不了。
教案的最后一行，通常写着“教学反思”
每一份闽剧教案的末尾，都有一栏“教学反思”。
我很好奇，教闽剧的老师会在这一栏里写什么。是写“学生方言基础薄弱，需加强方言训练”？还是写“学生对传统唱腔兴趣不足，下次尝试融入流行音乐元素”？
仓山区实验小学的老师在一篇论文里写了实话：闽剧进课堂，学生一开始对戏曲唱腔、传统乐器、演员身法动作充满好奇与热情，但热情能不能持续，是另一回事。他的建议是先把流行音乐和闽剧唱腔结合起来，用《说唱脸谱》《新贵妃醉酒》当引子。
教案的使命是让一堂课运转起来。但闽剧的教案，扛的是一整个剧种的命。 福州话有八个声调。写在教案上，就是“掌握福州方言声调规律”一行字。落在课堂上，是一个老师站在讲台前，一遍一遍地教一群孩子把某个字的尾音往上翘。教到第十遍的时候，有个孩子翘对了。老师点点头，翻到教案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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