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听过用福州话唱戏吗？
不是闽南语，不是客家话。福州方言八个声调，比普通话多了整整一倍。拿这种话唱出来的戏，叫闽剧。雅称“榕腔”或“闽腔”，现存唯一用福州方言演唱、念白的戏曲剧种。
但你要是以为这只是个“地方小戏”，那就小看它了。四百多年，一千五百多个传统剧目，福建五大剧种之首。2006年第一批国家级非遗。
一个被贬官的文人，在自家园子里搞出了闽剧的雏形
闽剧的源头得从明末说起。
福州洪塘乡有个叫曹学佺的人，万历年间进士，精通音律，擅长度曲。他官场不顺，被贬回老家，一气之下在洪塘建了一座石仓园，“水木佳胜，宾客翕集，声伎杂进”。他在园子里办了个家班，教习弹唱，谱写了闽剧的主要腔调——逗腔。
逗腔这东西，婉转优美，常带“哎”“噫”“呀”这些衬词，韵味隽永。儒林班的曲牌主要由“急板”“宽板”“泪透”等“儒林十三腔”及其变体组成。文辞雅致规范，表演文雅细腻，多生旦戏。代表剧目有《紫玉钗》《墦间祭》《女运骸》。
曹学佺后来在清军攻陷福州后自缢殉国。2025年，福建省实验闽剧院排了一出闽剧《儒林班》，纪念他450周年诞辰，把他创办儒林班、变卖家产助饷、最终殉节的故事搬上了舞台。
三拨人互相吞，长出了一个“混血”剧种
闽剧不是一个人发明出来的。
明末清初的福州方言区，跑着三种完全不同的戏班。儒林班是文人办的，唱逗腔，文辞雅致。江湖班是外省入闽的戏班，唱弋阳腔为主，结合长乐、福清一带的民歌歌谣，曲牌有“江湖叠”“柴牌叠”“阴调”等，高亢粗犷，说唱性强，剧目以公案戏为主。平讲班是福州乡间的戏班，用福州方言俚语演戏文，唱“洋歌”和“小调”，通俗直白。
清末，这三个班社开始互相学习、相互融合、互为补充，逐渐消除界限，形成了“前三合响”。辛亥革命后至20世纪20年代，闽班又吸收了徽剧、昆曲、京剧的艺术元素，这叫“后三合响”。
1925年，《考证注释紫玉钗剧本》在商务印书馆出版，书中正式将“榕腔”定名为闽剧。从“三合响”到正式定名，这个剧种走了三百多年。
逗腔、江湖、洋歌、小调：四套嗓子，四种脾气
闽剧的音乐唱腔由逗腔、江湖调、洋歌和小调四大类组成。
逗腔典雅婉约，江湖调粗犷激越，洋歌通俗平畅，小调清新活泼。演唱时男女均用本嗓，以高亢激越、朴实粗犷为主要特点，同时也注意喉腔、鼻腔、腹腔、胸腔共鸣的交替运用来增进效果。逗腔还保留了高腔的帮腔形式，后台帮腔叫“掏岭”。
曲牌大部分从弋阳腔、四平腔、徽调和昆曲衍变而来，不少唱腔仍保留着弋阳腔的特点。主要伴奏乐器有横箫、唢呐、头管、二胡、椰胡、青鼓、战鼓、大小锣等。
从“三小戏”到“十二脚色”，行当是吞出来的
闽剧的角色行当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全的。
早期的儒林班和平讲班只有生、旦、丑三个角色，叫“三小戏”。后来吸收了徽班和京剧的分行，增加到七个，叫“七子班”，再到九个，称“九门数”。最终发展为“十二角色”：小生、老生、武生、青衣、花旦、老旦、大花、二花、三花、贴、末、杂。
十二个行当，每个行当有自己的表演程式和唱腔要求。演员表演中重视手、眼、身、法、步的基本程式，力求展现优美的身段，通过外形体现人物的内心世界。
一千五百个剧本，你还记得几个
闽剧现存传统剧目1500多种，大都取材于民间传说、历史演义或古代传奇杂剧。
常见的代表性剧目有《炼印》《荔枝换绛桃》《紫玉钗》《女运骸》《开封府》《珍珠塔》《孟姜女》《秦香莲》《杜十娘》《梁山伯与祝英台》等。
但你知道真正还在演的才几个吗？数来数去，戏迷张嘴就能报出名字的，也就这十来出。一千五百多个剧目，大部分躺在老艺人的记忆里，躺在发黄的剧本手抄本里。闽江师范高等专科学校2022年上线的闽剧数字博物馆收录了郑奕奏、洪琛、林芝芳这些名家的经典唱段，11个模块免费向社会开放。但知道这个博物馆的福州人，估计不到百分之一。
郑奕奏和林芝芳：两个流派，两种传承
闽剧的名家流派里，绕不开两个人。
郑奕奏，闽剧泰斗，被誉为“福建梅兰芳”，与梅兰芳有“北梅南郑”之称。曾主演《黛玉葬花》《新茶花》等百余部经典剧目，以委婉清丽、字正腔圆的唱腔见长。林芝芳与他是同门同师受业，先后开创了郑派和林派闽剧艺术流派，桃李满梨园。郁达夫曾评价林芝芳演唱的《梁天来》“眞精彩”。
但到了今天，闽剧的传承困境是实实在在的。全国人大代表周虹在调研中发现，福建全省正常运行的国有戏曲院团只有35家，而大中小学有约6800所。单靠院团进校园，根本覆盖不过来。她提出的建议是：建立“方言—戏曲”双向保护机制。
说白了，戏要有人唱，唱戏的话得有人会说。
闽侯县破局：编制给了，场地给了，人来了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闽侯县闽剧艺术传承发展中心是福州地区目前唯一保留成建制的县级闽剧专业国有文艺团，前身是1953年创办的闽侯县闽剧团。院里近30年没有新鲜血液入编，老演员逐年退休，年轻演员断层严重。
后来当地突破了编制限制，首批给了4个专项编制招聘戏曲人才，2026年再追加6个，还斥资打造了1000余平方米的办公排练场地。他们深挖侯官文化，耗时一年多打磨出原创闽剧《义姑林五娘》，把福州市级非遗“闽侯县尚干义姑民间传说”搬上了舞台。主创团队多次走访乡土文化研究会，翻阅史料，实地勘察义姑报功祠，用八幕戏浓缩林五娘“孝、义、贞、淑”的传奇人生。
2025年底，《义姑林五娘》在尚干林氏祠堂首演，数百名林氏后裔和戏迷齐聚一堂。不少年轻观众看完说，原本觉得闽剧晦涩难懂，没想到不仅看懂了故事，还被这份跨越百年的孝义打动了。
抖音上的花旦，拿了白玉兰奖的90后
闽剧没有停在老剧本和老戏台上。
省实验闽剧院有个90后花旦叫吴薇，2025年11月开始在抖音发闽剧扮相视频。前十条基本没人看，平均播放量不超过500。后来她调整了内容，把排练花絮、后台化妆、唱腔片段剪成短视频，慢慢积累了一批年轻粉丝。她推广的三场周末演出，上座率从上年同期的28%跳到了52%。
“90后”闽剧新星杨帅在《过崖记》中饰演主角杜元平，凭精湛演技荣膺第32届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新人主角奖。
长乐营前壹加壹闽剧团的年轻人，平均年龄不到28岁，把排练日常拍成短视频发在抖音上，一条视频动辄几万点赞，评论区全是“被闽剧圈粉”“想来现场感受这份福气”。
2025年国庆假期，新式闽剧《三山旧梦》在福州登台。茉莉香飘过戏台客席，琵琶声勾勒市井繁华，身着宋装的歌姬提篮从观众席间穿行。“客官，请入座！”宋装打扮的工作人员热情相迎。当闽剧走出传统戏台，以互动剧场的形式拥抱年轻观众，一场传统与现代的碰撞正在发生。
一座建在水上的戏台，池底的涌泉还在冒
闽剧的根，扎在福州的水土里。
三坊七巷衣锦坊郑氏大院里有一座水榭戏台，始建于明万历年间，是福州地区现存的唯一民居水上戏台，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戏台建在花厅水池上，四柱单开间，九脊歇山顶，翘角上刻有精美的镂空角鱼，内顶上有方形藻井，雕刻着团鹤与蝙蝠。三面临水，池底还有涌泉，长年不涸。
现在水榭戏台每周二至周日都有固定场次演出，2024年全年开展了常态化演出2000余场。闽剧经典折子戏《荔枝换绛桃·投荔》就在这古戏台上演过，游客围了一圈，听得挪不动脚。
四百多年了。从曹学佺在石仓园里谱写逗腔，到郑奕奏在福州唱出“北梅南郑”的名号，到闽侯县用专项编制把年轻人招进来，到90后花旦在抖音上把唱腔发出去。福州话有八个声调。那些声调的弯弯绕绕，从一个文人的园子里开始转，转了四百多年，还在转。
|
关注公众号
发表于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