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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有人拿着简谱学闽剧吗？
福州西湖边的亭子里，一个依伯捧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楼台会》的简谱图片。手指点着屏幕跟着哼，哼两句停一下，嘴里念叨：“这个‘哎’字到底拖几拍？”旁边路过的年轻人瞄一眼，走了。依伯继续哼。
闽剧简谱这事，看着就是几张纸谱，背后其实隔了三道山。
简谱网站上的闽剧：你搜得到，但你不一定看得懂
去简谱网站上搜“闽剧”，能搜出不少东西。
5号库简谱网有《荔枝换绛桃》的“花鼓相骂”唱段简谱，《打金枝》的《五女拜寿》选段，《陆文龙》的“爱怨痛别”，连《楼台会》都有。搜简谱网上还能搜到《红裙记》的“寻夫”选段和“银柳丝”唱段。器乐学习网收录了《杜十娘》《樊梨花绑子》《白娘子·反二簧》的简谱，全部免费下载。
看着挺全的，对吧？
但你打开一张简谱图片试试。音符看得懂，节拍看得懂，可“橄榄腔”那个记号是什么意思？曲牌“江湖叠”和“逗腔宽板”的润腔方式到底差在哪？简谱告诉你音高和节奏，但福州方言的声调规律、衬词的拖腔处理、后台帮腔“掏岭”的进入时机，一个字都没写。
有人拿着一张《桥断心连》的简谱学唱，前奏旋律激烈到柔和，唱词“你妻原非凡间女子”里的“妻”字要耍腔，“你”字不能耍，一耍福州话语音就跑了。这些信息，简谱上根本没有。你得去听原唱录音，一句一句抠。
工尺谱到简谱：中间隔着一层没人教的东西
闽剧最早的记谱方式，用工尺谱。
工尺谱是汉字记谱法，“上尺工凡六五乙”，部分工尺谱在闽剧和福州茶亭十番里还保留了“勾”字，位于“上”和“尺”之间，加上人字部“亻”代表高八度。
你想想，一个老艺人手里拿着用工尺谱写的曲牌，上面标着“亻六”“勾”“五”，年轻演员看得懂吗？一个传承了三代的曲谱，在演奏时经常出现节奏混乱，年轻演员因看不懂五线谱与现代记谱法的结合体而频繁出错。
闽剧音乐家陈正和做了件事。他从事闽剧艺术近七十载，综合各师特色，从名家所传技艺和赠予的珍品曲谱出发，终于在1999年编撰出《闽剧传统音乐》一书，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发行。这是闽剧历史上第一本系统整理传统音乐的正式出版物。
但一个人编一本书，能覆盖190多首曲牌里的多少？答案是不多。剩下那些，还散在老艺人的记忆里，散在泛黄的手抄本里。
打击乐总谱：闽剧史上第一次有人把锣鼓点写成谱
闽剧的打击乐，比唱腔更难记。
脆鼓、战鼓、大锣、小锣、云锣、碰铃，每种乐器打什么点、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全靠口传心授。一个老鼓师打了一辈子，脑子里装了几百种锣鼓点，但他走了，这些东西就没了。
2024年3月，福建人民出版社出了一本书，叫《闽剧音乐·打击乐》。编著者是郑玉武。这本书干了件闽剧史上没人干过的事——编制了闽剧史上第一份完整、详细的“闽剧打击乐总谱”，把闽剧打击乐各行当的曲谱汇编成一套完整的总谱，填补了闽剧打击乐没有规范总谱的空白。
517页。闽剧打击乐第一次从“口传”变成了“白纸黑字”。
这套书是《闽剧技艺传承丛书》的第一辑，闽江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编的。同批出来的还有《闽剧剧目·老生行当》和《闽剧剧目·正旦、花旦行当》，分别是闽剧史上生行和旦行领域的第一本表演教材。丛书系统讲解了闽剧老生行当的表演内容、形式、程式、声腔，制订了一套规范、系统、科学的教学模式。
以前教闽剧靠师徒口授手教，现在有了教材，教师可以按照标准制定培养目标，实施规范、系统、科学的教学。
林茂松一个人的上传，顶得上半个资料库
翻闽剧简谱的时候，有个名字反复出现。
林茂松。中国曲谱网上传了《更鼓》《孟姜女·泪透》《提起包感慨悲嗟·金相》《祝寿·珍珠塔选段》《梦回翠屏》等大批闽剧简谱。你翻“闽剧”标签下的曲谱列表，一半以上的上传者都是他。
一个人，一台电脑，把能找到的闽剧曲谱一张一张扫描、上传、标注。没有团队，没有经费，没有项目支持。就这么干了十多年。
还有一个人叫梁依伯，花了11年时间，收集了80多本古旧闽剧唱本，记录了老艺人口口相传的闽剧选段。11年。80多本。一个退休老人，跑遍福州的书摊、旧货市场、老艺人家，把那些快要烂掉的唱本一本一本收回来。
陈德忠的书：把唱腔音乐收进一本书里
2014年，海风出版社出了本《闽剧经典唱腔音乐选粹》，编著者陈德忠、张英慧、潘晗威。
这本书干的事很直接：把古至今流传民间以及新创作的经典唱腔音乐曲谱收集起来，加以点评后编辑出版，供戏剧爱好者、民间合唱团、激情广场演唱。
210页。里面收了哪些戏？哪些曲牌？翻开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一个福州人想学唱闽剧，拿着一张免费的简谱图片跟拿着一本有点评、有背景、有润腔提示的书，学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简谱告诉你“怎么唱”，这本书告诉你“为什么这么唱”。
简谱上的东西，唱出来才算数
闽剧的曲牌有190多首，分逗腔、江湖、洋歌、小调、啰啰、板歌六个部分。
逗腔的曲牌正体有13首，叫“十三腔”，包括急板、倒板、宽板、泪透、自掏岭这些。洋歌传统曲牌30多首，有引子加主曲的形式，也有唱念相间的形式。江湖调从民谣和评话腔发展而来，高亢粗犷。小调吸收了60多首民歌的旋律。
这些曲牌，每一个在简谱上都是一串音符。但音符背后的东西——福州话的八个声调怎么跟旋律咬合，哪个字该重、哪个字该轻、哪个字后面要加一个休止符让情绪喘口气——只有唱出来才知道。
有人给闽剧《白蛇传·断桥》写了一段创作手记，详细解释了“只羡人间美姻缘”的“只羡”后面为什么要加一个休止符。按理说这里应该充斥美丽的旋律才对，但“只羡”是白素贞痛苦的选择，她用了一个休止符，让人听到白素贞心里那句“你可知道我因为爱你所付出的惨重代价”。
这种东西，简谱记不下来。但有人把它写下来了。
三道山翻过去，谱才算活了
闽剧简谱散在三个地方。
简谱网站上有免费下载的高清图片，林茂松一个人上传了大半。正式出版物里有《闽剧经典唱腔音乐选粹》《闽剧传统音乐》《闽剧技艺传承丛书》，陈正和、陈德忠、郑玉武这些人花了几十年把散的东西收进书里。老艺人的脑子里，还存着那些没被记下来的润腔和锣鼓点。
第一道山是“有没有谱”。第二道山是“看不看得懂”。第三道山是“唱不唱得出来”。
三道山翻过去，一张简谱才算活了。福州西湖边那个依伯，捧着手机上的简谱哼了半天。哼对了“妻”字的耍腔，哼对了“只羡”后面的休止。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清唱了一遍。路过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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