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第一次被一句戏词击中，是什么时候？
我有回在苏州平江路瞎逛，路边茶馆飘出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脚像被钉住了。听不懂昆山腔的咬字，也不知道唱的是哪出。就那七个字，钻进耳朵里，浑身一激灵。
后来才知道，这是《牡丹亭·惊梦》里的【皂罗袍】。杜丽娘第一次踏进自家后花园，开口唱的第一支曲子。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汤显祖写这出戏的时候，大概想不到。四百年后，这段词会被印在帆布包上，出现在中学生作文里，成了昆曲最有辨识度的一张脸。
姹紫嫣红和断井颓垣，摆在一起才是刀
姹紫嫣红，满园春色。断井颓垣，残破的井栏和倒塌的墙。
两句搁一块儿，不是写景，是拿最艳的跟最破的往死里撞。最美的春天，开在没人管的废墟上。昆曲里管这种手法叫“以乐景写哀”，但汤显祖写得比这狠。他不是让你哭，是让你愣住。
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第一次走进自家后花园。满眼花开得不要命，可旁边全是塌了的墙、废了的井。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看花还是该看墙。
杜丽娘问的那句天，其实是问自己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表面是问天，其实是问自己：园子这么美，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是太守的女儿，十六年没出过深闺。连自家后花园都没进去过。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锦屏人”说的是谁？那些把她关起来的人。但你再琢磨一下，这里面也藏着她的自骂。骂过去那个乖乖待在闺房里、不知道外面春天长什么样的自己。
一支曲子，一个姑娘，把十六年的账算清楚了。这不是伤春。这是杜丽娘的自我意识第一次睁眼。
汤显祖拿“情”去撞那个时代的墙
明朝那会儿，程朱理学压得人喘不过气。“存天理，灭人欲”，天理是正的，人欲是脏的。
汤显祖偏不认。他在《牡丹亭》里喊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杜丽娘游园、惊梦、伤春而死，又为情复生。一个人为了自己的感情可以死、可以活。你搁在万历年间听听这话，跟扔炸弹差不多。
这也是为什么《牡丹亭》从明朝一路红到今天。每个时代的人，都能在杜丽娘身上看见那个“想突破点什么”的自己。明朝人看见的是反理学。五四那代人看见的是个性解放。今天的年轻人看见的是什么？可能是被催婚时想摔门而出的那个瞬间。
两支皂罗袍，两代人唱出两种气质
【皂罗袍】是南曲，一板三眼，行腔委婉。听这段，绕不开两个版本。
张继青版。原汁原味的南昆正宗，嗓子像一块温了四百年的玉。她唱“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那个“贱”字收得又轻又狠。你听完会觉得，杜丽娘就该是这个声音。
白先勇青春版。2004年首演，给昆曲圈拉来一大帮年轻人。同样的【皂罗袍】，节奏稍微调了调，舞台亮堂了，演员年轻了。老戏迷有意见，说味道淡了。但你去问问那些因为青春版第一次走进剧场的年轻人，他们会告诉你，是那个版本把他们拽进来的。
同一支曲子，两代人唱出两种气质。一个像线装书，一个像精装画册。都是《牡丹亭》，都没错。
那句唱钻进耳朵里，就没打算出来
你第一次被这段词击中，是在什么场合？
有人在中学语文课上，老师念了一遍，全班安静了三秒。有人在苏州旅游，路过茶馆被一句唱腔钉在原地。有人刷短视频，背景音乐用了这段，顺手搜了一下，结果看完了整出《牡丹亭》。
四百年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这七个字，还是往人心里钻。杜丽娘推开那扇后花园的门，看见了花，也看见了自己。你听见那句唱的时候，推开的是什么门，看见的是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
关注公众号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