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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看戏看到“跌倒都是科”的说法吗？
我头一回听到，是泉州一位老戏迷跟我讲的。他说梨园戏的演员台上摔一跤，外行看是失误，内行看——那也是科步。我当时半信半疑。后来翻资料才发现，行话里真有这句话，原话叫“老戏旦跌倒都是科”。
先说个最反常识的事：泉州人不说“听戏”，说“看戏”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听的是唱腔，看的是什么？看手、看眼、看脚底下那几步路怎么走。梨园戏有一套基本功叫十八步科母，外号“父母步”。口诀管得死死的：“举手到目眉，分手到肚脐，拱手到下颏”。科班小孩从七八岁开始练，早上练功，下午文化课，晚上排到十点。
头一回进梨园古典剧院的人，大概率会注意到台上那个鼓师。他不坐着打鼓，光着脚，脚后跟压在鼓面上，来回移动，配合手里的鼓槌控制音色。这叫压脚鼓，全国戏曲里找不出第二家。
这个鼓师在乐队里有个外号，叫“万军主帅”。整场戏的节奏、情绪起伏，全凭他那只脚。有“00后”大学生看完演出说了一句挺到位的话：“用脚控制鼓点节奏音量大小，可是比电竞游戏的操作还难”。
三大流派分的是“棚头”，不是唱腔流派
很多人一听梨园戏有三个流派，以为跟京剧梅派、越剧尹派一样，是个人风格的区别。不是。
梨园戏分为小梨园、上路、下南。这三种流派的划分依据是剧目题材和表演气质。
上路戏是从浙江传过来的，剧目老得吓人。《王魁》《蔡伯喈》《朱买臣》《刘文龙》，全是宋元南戏的底子。风格古朴苍劲，唱腔刚劲。老艺人用一句诗来记自己的保留剧目清单——“二苏程鹏举，三朱尹刘林”，像暗号一样，外人根本听不懂。
下南是漳泉本地长出来的，科诨多，草根气重。《吕蒙正》《郑元和》《范雎》这些都在它名下。同样是吕蒙正的故事，下南版和小梨园版演法就不一样，曲牌都换了。
小梨园又叫“七子班”，旧时全是没长大的孩子演的。专攻才子佳人，《陈三五娘》《高文举》《郭华》这些是它的招牌。唱腔用“中倍”“锦板”这些曲牌，婉转缠绵，跟上路的刚劲、下南的粗犷完全是两个世界。
你去看一场梨园戏，最好先搞清楚台上演的是哪个流派的戏。走错了棚，等于进错了门。
《陈三五娘》不是一出戏，是一串折子串起来的
聊梨园戏绕不开《陈三五娘》。但很多人有个误会，以为它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其实它是折子串起来的。《睇灯》《投荔》《磨镜》《梳妆》《留伞》《绣鸾》《出奔》，每一折都能单独拿出来演。1953年福建省梨园戏实验剧团成立，抢救整理的第一个传统戏就是它。
有一折叫《大闷》，全折就五娘一个人在台上。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陈三。唱腔慢，身段细，手怎么放眼往哪看全是十八步科母的规矩在撑着。这折戏是演员的试金石，台底下坐的老戏迷就等着看你松不松。
还有《留伞》，五娘要挽留要走的陈三。两个人在一把伞底下转来转去，没有一句“我爱你”，但所有意思都在那几步路里了。
《朱文》那十文太平钱，藏着南戏最早的鬼故事
如果只推荐一出冷门戏，我选《朱文》。
上路流派的“海内孤本”。这出戏在《永乐大典》里只剩了个目次，居然在梨园戏的抄本里找着了。剧本分三折：《赠绣箧》《认真容》《走鬼》。
故事说的是书生朱文投宿客店，夜里一个叫“一粒金”的女子来借火，两人以装有十文太平钱的绣箧为信物。第二天朱文拿太平钱付茶钱，店主夫妇一看——这不是我们死去女儿陪葬的东西吗？朱文吓出一身冷汗，跑去认遗像，确认昨夜遇鬼。
有意思的是，这出戏不恐怖。一粒金是鬼，但演出来带着一股俏皮劲儿。宋元时期的人讲鬼故事，不是吓人，是逗人。梨园戏保留南戏原貌的功夫就在这儿——同一个题材，别的剧种会往悲愤方向改，梨园戏不。它留着南戏那种质朴诙谐的调子，连桂英在《王魁》里都有金句：“阮（我）不爱出名”。
一个法国小学生的反应，比什么宣传都管用
2014年，曾静萍的儿子曾龙在北京做影视演员。他跟着梨园戏剧团去法国巡演，演的是《董生与李氏》。开场前他慌了，台下黑压压一片，一点声音都没有。在国内跑惯了剧组的人，看到这种安静反而心虚——“是不是没人来看？”
戏演完，灯一亮。台下整整齐齐坐着几百个法国小学生。谢幕、返场、再返场。时任法国驻华参赞迟到了，搬了把椅子坐在入场口，一边听一边鼓掌。曾龙当天做了一个决定：不干影视了，回泉州做梨园戏。
这事有意思在哪儿？梨园戏的唱腔用的是泉州音，纯闽南语。法国小孩一个字听不懂，照样被摁在座位上返场。它靠的不是“故事讲得多好”，是身体语言本身的信息量足够大。
新编戏没把老戏吃掉，反而把年轻观众拉回来了
有人担心新编戏会毁了传统。说实话，看《倪氏教子》之前我也有这顾虑。
这是取材泉州民间故事“天对鸡屎”编的新戏，讲的是“鸡娃”教育。演员的科步没走样，手还是那个螃蟹手，脚还是那个蹀步，但肢体语言里塞了夸张的喜剧动作。台底下坐着一排带孩子来的家长，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呢？回家还得想想自己是不是也在逼孩子。
王仁杰写的《董生与李氏》更绝。1993年首演，三十多年了还在演。一个塾师受命监视寡妇，监视着监视着两个人有了感情。故事底子是礼教与人性的拉扯，但演出来不沉闷。曾静萍靠这出戏拿了梅花奖的“二度梅”。后来出了青春版，换了年轻演员来演，台下坐的还是满的。
曾静萍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梨园戏这个戏种就像个风筝，风筝不管飞得多高多远，始终得有一根线扯着”。
最后说个数
2025年，梨园戏、高甲戏这些非遗戏剧在泉州累计演出300余场，年轻观众占比达到七成。沉浸式《陈三五娘》一票难求，黄金周加演到30场，上座率100%。
八百年的东西能传下来，一定是因为它在每一个时代都找到了能看进去的人。
你不需要做功课，不用懂闽南语。盯住演员的手，听压脚鼓的闷响，看蹀步怎么把一个人物从台侧“推”到台前。看完再回头想想泉州阿嬷那句“看戏不是听戏”——她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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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9 09:41:22
发表于 2026-10-12 08:38: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