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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不听拉魂腔,吃饭睡觉都不香。”
这句谚语在鲁南苏北流传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但你要是问一个老戏迷,柳琴戏最好听的是哪一段,他大概率不跟你聊剧情,他会跟你说——“哼哼”。
“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哼哼”。这话听着像吹牛,但你要是真去台下坐一回,就知道这不是夸张。柳琴戏的唱腔里有一种独特的拖腔,女声尾音翻高七八度,像一根线从嗓子眼里直接拽到天上去。外行第一次听,经常愣住:这是唱戏还是唱歌?
曲牌少,不等于没讲究
聊柳琴戏曲牌,得先说个实话。跟昆曲那种动不动几百个曲牌联套的剧种比,柳琴戏的曲牌确实不算多。常见的就那么些:苦中乐、绣花牌、水龙吟、什样锦、朝天子、抱妆台、云灯、游场、赏花、娃娃令、迎春曲、鸳鸯戏水、叶落金钱。
但你注意看这些名字——娃娃令、鸳鸯戏水、叶落金钱。光看名字就知道,这些曲牌是从民间小调里长出来的,不是文人闭门造车造出来的。
绣花牌用在什么场合?旦角做针线活的时候。抱妆台呢?闺中梳妆的时候。扫灵、哭灵堂,一听就是丧事场面用的。走马出兵、赏花,分别对应武将行军和游园赏春。每个曲牌都有自己的脾气,不是随便套的。
有本叫《柳琴戏锣鼓经曲牌应用简编》的书,2024年出的,把常用的柳琴戏曲牌整理了80多篇,锣鼓经谱例100多个。作者宋兆连是临沂那边的一级演奏员,司鼓出身,在柳琴戏行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在书里把京剧锣鼓经和柳琴戏的传统锣经混着用,搞出了一套自己的打法。
娃子和羊子,柳琴戏的“老底子”
要说柳琴戏曲牌的根,绕不开两个名字:娃子和羊子。
这俩看着像外号,其实是早期的曲牌。柳琴戏还没成为“柳琴戏”之前,叫拉魂腔。那会儿的唱腔里保留着[娃子]、[羊子]这样的词牌形式。你听名字就知道,跟柳子戏的[耍孩儿]、[山坡羊]是一个路数。
但有意思的地方来了。格式、字数跟柳子戏一模一样,唱的旋律却完全不是一回事。这就是戏曲传播的奇妙之处——借了你的架子,装的却是自家地里的庄稼。
柳琴戏的音乐架构其实挺特殊。你要是拿板腔体去套它,套不进去;拿联曲体去归类,也不完全对。有研究者把它的音乐拆成三块:本腔、色彩腔、民歌小调。本腔是骨架,色彩腔是血肉,民歌小调是衣裳。早期那种曲牌联套的路子,后来被基本腔盖过去了,色彩腔和民歌小调顶上来做补充。
说白了就是——柳琴戏不是规矩人,它更像一个在集市上卖艺的,什么好听的都往里装。
你以为是唱,其实是“哼”
柳琴戏最勾人的地方,不在词,在拖腔。
女腔的拖腔是小七度跳进,尾音往上一翻,俏丽得很。男腔呢,多为同度或二度进行,开阔奔放,没那么多弯弯绕。这种“同弦不同腔”的唱法,在地方戏里不算独一份,但柳琴戏把它玩到了极致。
还有几种唱法你得知道名字:掉板、吞板、连板起、四句头、含腔、撂崖子、接崖子、叶里藏花。
“叶里藏花”这个说法特别形象。你听一个旦角唱得平平的,突然在某一句的末尾翻出一个花腔,就像树叶底下藏了一朵花,不翻出来你都不知道那儿有东西。
还有“撂崖子”和“接崖子”。一个演员把腔“撂”出去,像往悬崖下扔了块石头,另一个演员得在半空中“接”住。配合不好的话,戏就散了。
张金兰那代人,是拿命在唱
聊曲牌不能光聊曲牌本身,得聊唱曲牌的人。
张金兰,柳琴戏北派掌门人。6岁学艺,1953年全国戏剧汇演拿演员一等奖。她灌过《丝鸾记》《三击掌》《王二英思夫》《秦香莲》《喝面叶》《状元打更》一大堆唱片。
鲁南苏北戏迷里有句顺口溜:“看戏不见张金兰,白花两毛五分钱”。
你品品这话。票钱两毛五,在当年不算小数目。看不着张金兰,等于白花。她93岁的时候还有记者去拜访,老人家一辈子就跟柳琴戏绑在一起了。
传承这事,说到底不是把曲谱锁进柜子里。张金兰那代人,口传心授,一句一句地教。她的唱腔对后来的演员是“榜样性的影响”——这个评价不是客套话。你去听现在的柳琴戏旦角唱拖腔,尾音翻上去的那个劲儿,多多少少都带着她那一辈人的影子。
曲牌不是在博物馆里活着的
新编戏怎么处理曲牌?
柳琴戏的路子是——不扔老底子,但也不拒绝新东西。临沂那边搞的现代戏《崔家沟》《月儿圆圆》,用的还是柳琴戏的板式,但题材换成了乡村振兴和脱贫攻坚。曲牌还是那些曲牌,唱词换了新词。
娃子、羊子这些老形式也没废。柳琴戏还有200多个由“娃子”“羊子”连缀而成的“篇子”,唱词格式以三字句、七字句、十字句为主。有些特殊格式,比如三句撑、五字紧、倒脱靴、狗咬狗、一条鞭,平仄用韵卡得很死,比一般唱段讲究多了。
你第一次听这些词,可能觉得粗。但仔细想想,“狗咬狗”这种名字,一听就知道是从田间地头长出来的。文人写不出这种名字。
不听拉魂腔,吃饭也不香
柳琴戏的曲牌,说到底是一套工具箱。苦中乐拿来表达苦中作乐,迎春曲拿来铺陈喜气,鸳鸯戏水拿来暗示男女情愫,扫灵拿来渲染悲凉。你不需要背这些名字,坐在台下听,耳朵自己会分辨。
两百多年了,这个剧种从“唱门子”的曲艺一路长成有板有眼的戏曲,靠的不是规矩,是那股子土腔土韵里的生命力。下次路过鲁南苏北,找个戏台坐一坐,听听那声“哼”是怎么翻上去的。听完你大概就明白了——不听拉魂腔,吃饭也不香,这话真不是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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