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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芗剧是什么,福建人会告诉你:就是歌仔戏。
但你要是追问一句“那到底是芗剧还是歌仔戏”,对方大概率会愣一下。芗剧文化的第一层底色,就藏在这个愣神里。同一个剧种,大陆叫芗剧,台湾叫歌仔戏,两个名字并排写在国家级非遗名录上,谁也吞不掉谁。
锦歌渡海,戏又渡回来
芗剧的根,不在戏台上,在漳州的街头巷尾。
三百多年前,漳州先民渡台,带过去的不是完整的大戏,是一种叫“锦歌”的坐唱曲艺,抱着月琴,几个人围着唱《陈三五娘》的片段,慰藉思乡。锦歌在宜兰的泥土里发酵,掺进车鼓弄的身段,长出“歌仔阵”,到清末民初,变成了能上台的歌仔戏。
然后它掉头回来了。上世纪20年代,台湾歌仔戏班渡海回闽南,在漳州落地。一个从漳州出去的曲调,绕了一圈,以“戏”的面貌回到了故乡。芗剧文化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条单向的线,是一根被海峡来回拉扯的弦。
邵江海那一勺“杂碎”,是拿命拼出来的
歌仔戏回传后没过几年好日子,抗战来了。日本人禁演歌仔戏,理由是它“有台湾色彩”。
一个刚在闽南站稳的剧种,眼看就要断气。这时候站出来的人叫邵江海,漳州的老艺人。他没等着禁令解除,他干了一件事:把锦歌、南词、民歌、京剧、梨园戏的东西全搅在一起,创了一个新调,叫“杂碎调”。
“杂碎”这两个字,听着不雅,但诚实。它就是拼出来的,东抓一把西抓一把,把能用的都扔进锅里。邵江海拿着这个新调,又动手改“幕表戏”的旧规矩,自己写剧本。第一个本子是《六月雪》,演了就轰动。接着《陈三五娘》《白扇记》《安安寻母》,三十多部戏往外拿。
短短几年,仅龙溪一带的业余班社就冒出来200多个。一个被禁演的剧种,靠一个人和一锅“杂碎”,硬是续上了命。
1948年,南靖“都马班”带着改良戏去台湾演出,留在了那边。他们带去的“杂碎调”,在台湾被叫作“都马调”,融进了当地歌仔戏的唱腔里。邵江海拼出来的东西,又渡了一次海。 落地扫:在庙埕上牵根草绳,就是一台戏
芗剧最原始的形态,叫“落地扫”。 没有舞台,没有戏棚。在谷场或者庙埕上,牵一根草绳圈出一块地,就是演出空间。角色只有两个:一旦一丑,都由男人来扮。旦角头上扎个红缎彩球,手里甩一根一米多长的飘带,脸上抹铅粉胭脂,身上穿的还是日常衣服。 这就是“两小戏”。唱的是《陈三五娘》里观众最熟的片段,不用字幕,台下的人跟着哼。后来觉得太单调,才开始吸收四平戏、梨园戏、京剧的东西,招女演员,进城里的剧场。
芗剧文化里那股“土”的底子,就是从庙埕的泥地上长出来的。它后来进了剧场,化了越剧式的妆,但那个“牵草绳就开唱”的基因,一直在。
民间不跟你谈“濒危”,民间在排档期
很多地方剧种的叙事是“抢救”。芗剧的民间叙事,是另一种画风。
漳浦县,一个县活跃着几十家民间剧团。一个乡间剧团,一年演出300多场,视频平台粉丝超过200万。有个叫蔡冬梅的民间艺人,在古堡里办“村晚”,一场直播169万人次观看,演出档期已经排到了2028年。
一个叫杨旺太的村民,2014年自己建了个剧团,一年演100多场,养活了20多个演职人员,其中十几个是他从自己村里带出来的。大白石村一个村,先后成立了4家歌仔戏民间剧团,直接带动约40个村民在剧团就业。
你在剧院里看到的芗剧,是《三家福》《保婴记》这样的精品。你在漳浦的村口看到的芗剧,是一个村子自己的班子,演给隔壁村的人看,档期排到三年后。芗剧文化的“活”,一大半活在这个层面上。
那个“鸟屎脸”的丑角,还在台上
2026年9月,传统剧目《谢启娶妻》复排上演。报道里写,这出戏“扎根闽南市井生活,诙谐有趣,笑点与泪点兼具,是无数漳州人从小听到大的传统剧目”。
一出能让一个地方的人“从小听到大”的戏,靠的不是“文化”两个字撑着的。靠的是谢启那张憨厚又通透的脸,靠的是丑角在台上插科打诨时台下那阵笑声。
芗剧文化的核心,不在“锦歌渡海”的宏大叙事里,在邵江海那锅“杂碎”里,在庙埕上那根草绳里,在漳浦一个村民剧团排到2028年的档期里。它从一根弦上被拉过来,又被拉回去,中间差点断掉,有人拿命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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