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越调这名字，听着像浙江的东西。
第一次听到的人，十有八九会问：越调是越剧的调吗？跟绍兴有关系吗？
没关系。它是河南的越调。一个在河南土生土长、唱了三百多年的老剧种，名字里那个“越”字，跟浙江的越国、越剧，半点血缘都攀不上。有人说它源于春秋越国，有人说它跟元明南北曲的“越调”沾边，但最实在的说法是：它就是个河南土产，清代乾隆年间在南阳一带唱开了，后来一路唱成了河南三大剧种之一。
一个剧种，两个“活诸葛”，中间隔着刚和柔
河南的越调里，最绕不开的两个人，一个是申凤梅，一个是毛爱莲。两个人把越调掰成了两副面孔。
申凤梅，1929年生在临颍县一个穷村子，九岁被送进戏班，因为皮肤黑，外号叫“黑妮”。十六岁那年，她跟着戏班在襄城县跟另一个越调班子唱“对台戏”，一个人连唱三天三夜，把对面的戏班唱倒了，得了个外号叫“铁喉咙”。
但“铁喉咙”真正封神，靠的不是嗓门，是诸葛亮。她一生演了七部诸葛亮戏，《收姜维》《诸葛亮吊孝》《舌战群儒》《七擒孟获》。一个女演员，用本嗓唱老生，把诸葛亮的苍劲、沉稳、那点鞠躬尽瘁的疲惫感，全装在嗓子里。1963年，她在怀仁堂演完《收姜维》，周恩来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河南的诸葛亮会做思想工作”。“活诸葛”这三个字，从那儿叫开了。
毛爱莲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1930年生，比申凤梅小一岁，13岁登台，工闺门旦。她的唱，行内给的评语是“似说似唱，情真意切”，声腔细腻清脆，鼻腔共鸣用得极巧，创立了“毛派”，被叫作“越调皇后”，也被视为越调的“婉约派”。
一个用苍劲的嗓子演丞相，一个用清脆的嗓子演闺秀。河南的越调在同一代人手里，同时长出了刚和柔两张脸。你听申凤梅的“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那个腔是往下压的，压出一种稳。你听毛爱莲的《火焚绣楼》《李双喜借粮》，那个腔是往上挑的，挑出一种俏。两个人谁也替代不了谁，但缺了谁，越调都不完整。
申凤梅那副嗓子，不是天生的“铁”
“铁喉咙”这个外号容易让人误会，以为她天生一副好嗓子，张嘴就有。
事实是，她九岁进戏班的时候，身体瘦弱，班头歧视她，学友欺负她。要不是大师兄李大勋护着，她未必熬得过那三年。十六岁唱对台戏那三天三夜，不是“唱得轻松”，是拿一副还没完全长开的嗓子硬扛下来的。
她后来唱诸葛亮，用的也不是蛮力。行家分析她的唱腔，说的是“苍劲豪放、稳健端庄”，高腔里透着轻松，低腔里含着凝重，慢板慢而不散，快板快而不乱。一个“铁喉咙”，如果只会喊，撑不住七部诸葛亮戏。诸葛亮这个人，难演的不是“聪明”，是“累”。一个扛着一个国家往前走的人，唱腔里得有那个重量。申凤梅的嗓子，是把那个重量“化”掉了之后，还能让你听出来。
湖北那个小镇，用板车把越调拉进了直播间
河南的越调，按理说该在河南的地界上聊。但湖北老河口市，有一个剧团干的事，比很多“正统”院团都野。
1970年冬天，老河口越调剧团的演员天没亮就起来，把戏服锣鼓捆上自制的木板车，车轱辘是汽车轮胎改的，刷了一层红漆。三十多公里土路，板车吱呀吱呀响了五个钟头，到村里的时候，演员裤腿上全是泥。冬天下雪，照样来，在寒风里唱《朝阳沟》，头发上结着冰碴，台下有人抹眼泪。原文化部给了它一个称号：“板车剧团”。
到了九十年代，剧团改制，台下只剩几个老人，年轻演员转行去南方。但戏没停，哪怕台下只有三五个人，也一丝不苟唱完全本。
2014年，湖北越调入选国家级非遗。当时全市能完整唱整本戏的，不超过五个人。剧团拎着录音设备，找到年过七旬的老戏迷黄居光，让他开口唱，旁边的人记谱，年轻演员跟着哼。嗓子哑了，跟不上，接着来。
现在的“板车剧团”，每年演出280多场，送戏下乡160场，进校园80场，最小的演员15岁，还有了五对“夫妻档”。28岁的副团长在直播间教网友唱越调，每场直播上万人次看。一个湖北的小镇剧团，用一辆木板车和一部手机，把“越调”这两个字从泥巴路拉到了互联网上。
全省两个团，和那个十五岁的演员
非遗官网上写着一句话，没什么修饰：“现在河南全省只剩下河南省越调剧团和许昌市越调剧团两个专业演出团体”。资金缺乏，新剧目难产，人才青黄不接。
但另一边，2026年1月，申小梅带着弟子胡红波、赵艳琳，师徒三代“诸葛亮”在北京梅兰芳大剧院同台演《收姜维》。台下有人跟着“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低声哼唱，从三岁孩子到八十岁老人，都能接上几句。
一个剧种的家底，写在纸上是“五百多个传统剧目”和“三百多年历史”。落在人身上，是申凤梅九岁进戏班时被人叫“黑妮”的那个春天，是毛爱莲鼻腔里那个婉转的尾音，是老河口那辆刷了红漆的木板车在雪地里压出的车辙，是湖北那个15岁的演员在直播间里第一次开口唱越调的那个晚上。
河南的越调，名字里有个“越”字，唱的却是中原的土。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只要还有人肯拉车、肯开口，就不算完。
|
关注公众号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