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性观众想把闽剧《贤义传》剧情改改

研习社

5月30日，在实验闽剧院看了闽剧《贤义传》，剧场座无虚席，男女老幼都有，好不热闹。福州人爱看闽剧，我是新福州人，我也爱看闽剧，因为闽剧活色生香、像一锅现炒的麻辣海鲜浇头，剧情有趣、三观又正，看得很欢乐。第一次看实验闽剧院的折子戏就被《王莲莲拜香》和《贬官记》种草了。后来有幸看了几个全本，《双蝶扇》、《贬官记》都不容错过，个中精彩以后再慢慢写来。

那晚看《贤义传》，起初我也像往常一样开心，看到一半剧情开始刀我，看到最后，我快要被气得吐血了。夜宵也没吃，开车路上放着莫扎特还在生气，回去就想写点东西，但是气得头疼。始作俑者顾君恩考中状元，圣旨让他即刻启程去边塞，相好的婢女月梅告诉他自己怀孕了，顾君恩要去禀明母亲娶她，说不让娶就辞官遁入空门，月梅拦住，说不能告诉老夫人，不然会被活活打死。老夫人是丞相千金、尚书胞妹、翰林之妻、状元之母，最看重名声。正相拥哭泣被顾君恩的弟弟顾君统看见了。君统问是什么事，说他可以一起担待。哥哥就一五一十告诉他了，说着还是要去禀明母亲。君统一把拉住，说母亲会把月梅打死，不能说。正拉扯着顾母登场了，这个丞相千金、尚书胞妹、翰林之妻、状元之母，看完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所以就称作“顾母”吧。顾母说某大官让县令来说媒，顾君恩不肯，说他要娶一个贫苦女子，母亲就顺势问是谁，君恩说是月梅，母亲立马反对。君恩终究还是把他以为能威胁到母亲的杀手锏使了出来，把状元帽一摘丢给母亲说他要辞官。母亲虽然偶尔吃斋，但是岂是吃素的，立马说，你要敢辞官，我就把月梅打死。逼着君恩去赴任。君统在旁两边劝说，让君恩放心去赴任，一切有他担待。君恩走后，顾母就要用家法打月梅，君统劝母亲把月梅嫁人，于是编了个人家，把月梅送了出去。看到这都还是笑呵呵。

后来，月梅生子永霖，恰逢君统要去省城赶考，君统选择不去，把路费300两留给月梅母子用。钱花完了，永霖生病，君统没钱，又去偷母亲的陪嫁珍珠簪当了300两，被发现时为了帮哥哥隐瞒，说是自己赌博输了，把母亲气了一场，又用三寸不烂之舌哄好了。为了不让他继续“赌博”，自此母亲停了他的零花钱。没过多久君统和另一个大官的女儿惠娘结婚了，新婚之夜君统唉声叹气，惠娘问是嫌她不美？惠娘简直美若天仙了。嫌她家世不够好？惠娘爹比君统爹官还大，也不是。嫌她陪嫁不够丰厚？当然更不是。君统又要跳江又要上吊的，惠娘说可以为他分忧，他立马要了300两，说他欠了赌债，明天不还明天就是他的死期。惠娘说，300两能办到，只是以后不许去赌了，君统也答应得好好的。还说不能告诉母亲，不然会把母亲气死。然后就是十五年后......这十五年，君统一直故技重施，惠娘一直以泪洗面，嫁妆全给骗光了，60件首饰当得一件不剩，只剩婆婆给的见面礼珍珠簪。顾母也一直遗憾大儿子没有结婚生子。

一日，惠娘的女儿秀儿跑来和惠娘说，爹爹会变哥哥，把娘新给爹爹做的衣服送给了哥哥，还让他回去等着，有人送钱过去。这下惠娘更伤心了，丈夫不仅十几年来一直赌博，还在外面养儿子。接着君统又来故技重施，要跳江要上吊，惠娘不仅不拦着他还让他去，君统疑惑今天怎么不灵了，惠娘向他哭诉自己十几年的委屈。眼看着钱骗不来了，君统才告诉惠娘实情，并且让她继续隐瞒母亲。惠娘知道实情以后不仅不再怪君统，还夸他贤义，把婆母送的珍珠簪也给他拿去当了送侄子去赶考，说也替君统担待一些脏水。顾母最后还是发现了惠娘的首饰全没了，惠娘不敢说实话，只说君统赌博输光了，婆婆怪她，当初娶她就是想让她好好管着自己儿子，怎么还纵容他赌博。后来顾永霖考中了解元，顾母在街上遇见，很喜欢，悲叹自己丈夫和儿子被困边疆，一直没有孙子。到此时也没人告诉她实情，直到大儿子和丈夫从边疆得胜回家，孙子考中状元，他见到丈夫就数落小儿子满嘴谎话、沉迷赌博，结果十几年没回家的丈夫笑呵呵地说他在做好事呢，你问你的大儿子。最后一切揭晓时，顾父还说骗得好骗得好！大团圆结局。气不气人？

台上有一个妻子十几年以泪洗面，一个母亲遗憾了十几年，你们都看不见吗？最后的结局有什么重要呢？人生能有几个十八年？最后结果是好的，就能抹杀十几年的欺骗和伤害吗。所以这个戏不应该叫《贤义传》，而应该叫《在外养儿子的赌徒传》。这个故事的逻辑是不存在的。夫妇乃人伦之始，一个欺骗妻子十几年，看着她痛苦却无动于衷的人，怎么会是贤义之人呢？一个明知母亲心中遗憾，却选择隐瞒的人，怎么会是贤义之人呢？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君统把月梅送走乃是形势所逼的灵活应变，但是之后他的欺骗、隐瞒没有任何合理性、正当性，他对妻子、母亲的痛苦视而不见是非常残忍的。妻子和母亲就像工具一样，工具只要能满足需要就行了，她们的情感、知情权不必考虑，答应她们的事（不再“赌博”）也不必做到。顾父说骗得好也是极其残忍的。你看，连一个十几年不在家的人都知道事实，相关的女人却一直被蒙在鼓里痛苦。这痛苦成了贤义的注脚，显得君统被冤枉还仍然背负使命。自古狡诈都是和阴险连着说的，没有听说过贤义狡诈。这贤义的对象是不包含女人的，在这个戏里，女人不是人，所以女人的牺牲痛苦不影响贤义，对女人的欺骗也不影响贤义。就像《三国演义》里给我印象很深刻的刘安杀妻的故事：刘备逃命途中路过猎户刘安家，刘安听说眼前这位是豫州牧刘备，便想好好招待一番。但当时兵荒马乱，他找不到野味，里把妻子杀了给刘备吃，说是狼肉。后来刘备牵马时在厨房看到刘安妻子尸体，手臂的肉已经没了。道别的时候刘安说：“本欲相随使君，因老母在堂，未敢远行。”后来刘备见到曹操说了这些事，曹操还奖赏了刘安。杀妻待客是忠义吗？

我这么说肯定会有人不赞同：这种大男子主义的叙事有历史性，看着一乐不就行了，大家看得都很开心呢，何必较真？问题是，我看得不乐，而且生气，你看，一个女性观众的感受，是不是也不重要？而且，这样的叙事影响了我的利益，所以我必须为惠娘和顾母发声。为何这样说呢？戏文往往有潜移默化的教化引导作用，看戏的只要有一个少年，可能未来就有一个被气得半死的妻子。男人看得很开心，因为这欺骗满足了他们的自恋和优越感，在现实中他们也会一点小事就撒谎、隐瞒，觉得妻子好像不配与自己平等对话，只有万不得已才告诉实情。但是对于妻子来说是很崩溃的，一个有全部理智的人一直不被尊重，一直处于认知失调当中内耗。这个戏要想更有现实意义，而不是女人看了生气，男人看了自己高兴但是有样学样影响家庭和谐，就要把剧情改改。如果不改剧情，那么名字就得改，不能比《在外养儿子的赌徒传》更好听。

我理想中的剧情有两个版本：版本一是君统继续按照现在这样行事，但是惠娘和顾母付出的代价需要被看见，而不是被大团圆结局抹杀。惠娘听了秀儿说的话之后，想到自己这么多年丈夫一直赌博骗光自己嫁妆，丈夫在外面还有儿子，心灰意冷，简单版：自杀了，复杂版：惠娘回到自己父母家或者出家了，君统追悔，去找惠娘说明真相，但是惠娘得知真相知道他是替哥哥养儿子所以欺骗自己，但是仍然不愿继续一起生活。顾母为大儿子没有结婚遗憾、小儿子赌博成性生气，郁郁而终。君统最终没来得及在母亲死前告诉她真相，让她带着遗憾走了。最后君统开始反思，自己明明是想做好事，为什么是这个结果？自己做错了什么。要是早点告诉妻子、母亲，她们不会这么痛苦，说不定她们能接受永霖，永霖也会有更好的成长环境，自己这是何苦呢。

版本二：故事到君统新婚之夜都是现在的版本，因为新婚之时不了解妻子，欺骗她也算是情有可原。没多久看到妻子很痛苦，纠结继续欺骗她还是告诉她真相，最终选择了告诉实情，惠娘知道真相夸赞君统贤义，从此夫妻恩爱一起接济月梅母子。但是看到顾母为大儿子没有结婚遗憾，惠娘劝君统告诉母亲，君统不敢，惠娘晓之以理。君统告诉母亲真相，贤义版：母亲把月梅母子接入府中，正常版本：母亲考虑家族名声没有把月梅母子接入府中，但是吩咐君统夫妇好生照顾，并且每个月给生活费。最后孙子考中状元。这贤义是三个人的贤义，是有爱的贤义、诚信的贤义，而不是把君统一个人的“贤义狡诈”建立在母亲和妻子的痛苦之上。这样看起来剧情平淡一些，但是现在的剧情是建立在妻子和母亲都不贤义，甚至母亲连亲孙都不会认的基础上的。我宁愿接受平淡版本。
最后，现在这个气人的版本，我还想说，惠娘和顾母相比，虽然顾母是最后知道真相的人，但是惠娘的痛苦是最多的，因为她十五年间一直以为丈夫是好赌之徒，而顾母是最后才知道儿子这么多年一直“好赌”的（因为君统害怕母亲生气让惠娘一直瞒着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