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剧——用福州方言演绎的独特剧种能走多远?

研习社

闽剧是现存唯一用福州方言演唱、念白的多声腔剧种，流行于闽中、闽东、闽北及台湾、东南亚等地。

闽剧，这一深深扎根于闽都沃土的古老戏曲艺术，不仅是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的璀璨明珠，更是福州地域文化基因最鲜活、最完整的声乐载体。其独特性首先体现在语言本体的不可替代性上——作为全国现存唯一完全以福州话（属闽东语系，保留大量中古汉语入声、连读变调及“文白异读”特征）进行唱念的剧种，闽剧的语言系统本身就是一部流动的方言活态辞典。福州话中“厝”（房屋）、“伊”（他/她）、“侬”（人）、“厝边”（邻居）等词汇，在闽剧念白中自然流淌，配合特有的“虾油味”语调与抑扬顿挫的“吟哦式”韵白，使舞台语言兼具市井烟火气与文人雅韵。这种语言壁垒，既构成了闽剧的文化护城河，也使其成为维系海外乡愁的情感脐带。历史上，自明末清初福州港成为“海上丝绸之路”重要枢纽起，闽商船队便携带着家乡戏班远航琉球、吕宋、暹罗与荷属东印度群岛；至清末民初，随着“下南洋”移民潮的高峰，闽剧班社如“善传奇”“赛天然”“庆乐轩”等相继在新加坡牛车水、马来西亚槟城乔治市、印尼泗水唐人街搭台献艺。在异国他乡的简陋戏棚里，一出《荔枝换绛桃》的悲欢离合，常令台下白发侨领泪湿青衫——那不是简单的娱乐消遣，而是以母语为舟、以乡音为桨，在文化漂泊中锚定精神原乡的庄严仪式。尤为值得深思的是，闽剧在台湾的传播并非单向输出，而是双向涵化：清乾隆年间福州籍戍台官兵将闽剧雏形“儒林班”带入台北艋舺，后与当地“四平戏”“高甲戏”元素交融，催生了“台湾闽剧”这一支脉；而1949年后，两岸隔绝期间，福州闽剧院团通过录音带、手抄剧本秘密传入台湾，促成1980年代台北“闽声剧团”的复兴。如今，在马祖列岛的元宵摆暝祭典、金门琼林聚落的宗祠酬神戏台上，闽剧仍是连接两岸血脉的文化胎记。更令人动容的是东南亚社群的传承韧性：新加坡“榕江闽剧社”已延续五代，其年轻演员需接受福州话正音训练、古汉语诗词诵读及闽都民俗知识考核；菲律宾马尼拉的“闽都同乡会”每年斥资重修戏箱，箱内锦缎衬里上仍清晰绣着“光绪廿三年 福州三山坊制”字样——这些细节无声诉说着：闽剧之“存”，不仅是剧种的存活，更是方言生态、移民记忆与中华海洋文明精神谱系的立体存续。

闽剧唱腔由逗腔、江湖、洋歌、小调等组成，角色早期为“三小戏”（生、旦、丑），后行当渐丰富。现存传统剧目1500多种，代表剧目有《炼印》《贻顺哥烛蒂》《双蝶扇》等，现代戏《生命》《红带飘扬》等亦受关注。

闽剧音乐体系堪称一部微缩的福建社会变迁史。其核心唱腔“逗腔”，源于明代福州文人清唱“十番音乐”与里巷歌谣的融合，曲调典雅婉转，多用于才子佳人戏，如《紫玉钗》中霍小玉吟唱“月照秦楼”一段，以“七字句”为主，拖腔处加入“哎咿呀”等虚字润腔，宛如茉莉花茶氤氲升腾的幽香；而“江湖”则脱胎于清代闽北江湖戏班的流浪声腔，节奏铿锵，擅用锣鼓经“急急风”“四击头”烘托，常见于公案戏，《炼印》中巡按御史怒斥贪官时，一声“呔！”后接长达三十六板的【江湖叠】，铜钹裂帛之声震得台下观众屏息——这不仅是音乐技法，更是底层民众对正义的炽热呼唤。“洋歌”之名极具时代印记：鸦片战争后福州开埠，英美商船停泊台江码头，水手哼唱的西洋小调被本地艺人吸收改造，形成旋律轻快、常用降B调的【洋歌】，在《贻顺哥烛蒂》中，市井人物贻顺哥数铜钱时即用此调，诙谐中透出辛酸；至于“小调”，则如闽地百花园，既有采茶调、渔歌子等劳动号子遗存，也有《孟姜女》《四季相思》等南下民歌变体，构成闽剧最富生活质感的底色。在表演体制演进上，“三小戏”阶段（约清嘉庆至道光年间）实为生存智慧：彼时福州城乡庙会频繁，戏班常仅三五人挑箱走村，生角兼演老生、小生、武生，旦角包揽闺门、花旦、老旦，丑角则集文丑、武丑、彩旦于一身，道具仅一桌二椅，全凭“四功五法”写意传神。至光绪末年，随福州“三山两塔”城市格局成熟，专业戏园如“万春园”“群芳楼”兴起，行当始分“七行”：老生、小生、武生、青衣、花旦、老旦、丑，并衍生出“刀马旦”“文武丑”等细分，尤以“闽剧梅兰芳”郑奕奏创立的“郑派”青衣为巅峰——其唱腔融逗腔之雅、江湖之劲、洋歌之俏，1932年在上海大世界演出《黛玉葬花》，沪上文人赞其“声如裂帛，目似含秋，一颦一笑皆见福州女子骨子里的刚柔并济”。剧目宝库之丰饶更令人叹为观止：1500余种传统剧目中，历史剧如《六郎斩子》展现忠烈气节，民间故事剧《陈靖姑》深植闽都信仰，而《双蝶扇》则堪称美学奇观——全剧以“蝴蝶”为意象贯穿，唱词化用李清照、柳永词句，舞美借鉴宋代《营造法式》建筑纹样，2015年晋京演出时，中国艺术研究院专家指出：“该剧将闽剧‘以少总多’的写意美学推向新高度，扇开蝶舞间，尽显东方诗学智慧。”进入新时代，闽剧并未固步自封：《生命》以长征途中一支红军担架队为线索，创新采用“无场次”结构，演员在旋转舞台上穿梭于雪山、草地、战壕之间，唱腔中嵌入闽东畲族山歌音调；《红带飘扬》则大胆启用AI生成福州话语音合成技术辅助排练，让青年演员精准掌握“虾油味”咬字。这些探索昭示着：闽剧的生命力，正在于它始终将古老声腔锻造成回应时代命题的锋利刻刀。

闽剧之“存”，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陈列，而是活态传承中不断自我更新的文化实践。从福州三坊七巷的非遗展演中心到新加坡滨海艺术中心的国际舞台，从马尾船政学堂旧址的实景演出到抖音平台百万粉丝的闽剧短视频账号，这条以方言为根、以声腔为脉、以剧目为血的千年艺术长河，正以惊人的韧性奔涌向前。当福州话童谣《月光光》的旋律被编入闽剧新编剧目《童年》的序曲，当00后演员用rap节奏演绎《贻顺哥烛蒂》的市井对白，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技艺的延续，更是一个古老文明面对全球化浪潮时，所展现出的从容自信与生生不息的创造伟力——闽剧之“存”，实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当代焕发新生的壮丽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