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见之莆仙戏传承教学困境

研习社

【编外话】

     2025年8月、9月莆田艺校完成了两件鲜有人知，却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大事：立项福建省艺术研究院新时代福建戏曲“经典传承”系列工程，实现了《访友》折子戏范式教学传承全过程记录；与中国戏曲学院签订合作备忘录，实现了第一期10名全日制莆仙戏本科班的计划招生。     

而在此前的5月4日，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王馗教授等一行专家莅临莆田艺校考察，并开展座谈会。王馗教授在会上作了的重要发言，他高度评价了莆仙戏艺术，认为”莆仙戏是国之重宝，也是国之瑰宝。而莆仙戏的传承群体、传承者，同样也是国之重宝。“，并为莆仙戏的传承发展提供了一系列的意见和建议，这引起了省文旅厅领导的高度重视并在随后开展了莆仙戏调研工作。王馗教授在返京之后，还在《文艺报》上发表了专题文章《古老珍惜剧种需要”养尊处优“ | 基层戏曲考察记》，他对于民族文化的倾情倾力，对于莆仙戏的爱护关照，着实令人感动。     

莆仙戏非遗保护与抢救的重要性与迫切性，是毋庸置疑的。因此我们自赋责任与使命，加大马力地与时间赛跑，遵如怀兴老师所言：”以明知不可为而为知的精神，为戏曲做事。“今天是五四青年节，恰又是王馗教授来访一周年。所以，我想把我当时在会上的临场发言与大家分享。一则想把我的忧虑与大家说清楚；二则想告诉大家，我不怕崩塌，怕的是崩塌前我们在旁边说笑话。     

庆幸，《访友》全过程已拍摄，撰写工作已开始推进；庆幸，国戏已与我们正式达成合作，希望未来莆仙戏能有更多大胸怀、高眼界的艺术人才出现。
（文/方晓）

我所见之莆仙戏传承教学困境——方晓在中国戏研所来莆考察座谈会上的发言

      我们莆仙戏的传承教学主要分为三个阶段的教学内容：第一个阶段是生旦基础科介和行当科介教学；第二个阶段是行当程式教学，第三个阶段是传统折子戏教学。

       莆仙戏科介，有严谨的规格、标准与规范。但是因为我们这个剧种长期以来的草台滥演，致使我们有些科介动作的规范规格、表达义涵以及应用范围正在逐渐模糊化，很多人说不清道不明。因此，我认为莆仙戏年轻师资的培养要从科介、程式、折子戏全过程地给予传承。我们今天确确实实面临着艺术断层的情况。是说他们都不懂吗？不是的，他们经过了几十年的舞台历练，多少是懂点的，但是谈不上精。所以在传承过程中就会出现很多模棱两可，而模棱两可就会导致在艺术上的较大隐患。这对莆仙戏的精准传承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如今80岁以上的老师傅，我们基本上不敢请，一个是体力的原因，一个是记忆力的因素，还有教学安全的问题。目前我们只请了一位陈美英师傅，83岁了，就是刚才大家看到的《访友》的传承老师。我认为她真的是国宝。她的那些功夫真的是宝贝，每一次看她传戏，我都特别地感动。她传承教学中展现出的那种艺术形态，是我们今天很难看到的东西。但是很少人认知她，因为大家都只认名气。实际上我们看得懂的人，一看就知道，她身上的东西非常非常宝贵。所以我就想，时间很宝贵，艺术也很宝贵。我们要一点一滴把它做好，比如去年我们传承了《访友》这个戏，排完之后，我心里其实很不满足。因为排出戏和传好戏是两码事，如果要把这个戏变成艺校未来传承教学一个典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是我们在教学当中要非常重视的。

2025年5月王馗教授莅临莆田艺校考察调研并发表讲话      

我再讲回师资的问题。我们现在主要的师资年龄是60岁到70岁，主要架构是以专业院团退休的这一批老师为主。他们基本上是文革之后培养的第一批艺校学生，行当功底是非常好的，而且近十几二十年来基本上都在艺校教学，所以教学经验也是丰富的。但问题在于，他们的父辈差不多现在是在八九十岁，现在正是家庭需要看护的时候。因为日常教学必须是每天的，那么他家里面有事他可能就得离开。所以就很不稳定，所以我们的师资经常会出现上有老下有小的情况。那么，年轻的师资到底该怎么培养？要从哪里去培养？是从专业院团里面去挑，还是从优秀学员里面去挑，还是怎么样？这个我们尚且还没有去做摸索，因为这个要非常谨慎，因为你要去教学传承，就要对年轻师资的资格有个认定。那怎么样认定？按理要教之前，你肯定对这个戏要很熟，你自己要有演出。如果传一个戏，你自己都没有演过，看一下录像你就去传了，那很可能会传偏的，这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另外，我告诉大家一个非常残酷的现实，今天大家看到这一群学生，80%的学生不会说莆仙方言，甚至50%以上听都不会听，这也是极现实极严峻的。所以我们教戏还得一个字一个字教他读，方言断层很严重。而我们的方言正音教学才刚刚起步，要解决这个问题首先要从社会层面来解决，所以我们呼吁对于方言要多一点重视。因为只有方言保存下来，莆仙戏才有可能往前走，是吧？      

还有，就是生源出路问题。我现有70多个表演学生，这70多个学生不可能两个专业院团都收，是吧？那可能大部分就得往民间剧团方向走。但是有一些学生，比如说像我们目前五专的学生，五专是三年中职，再加上两年大专。五专学生是有一些底子的，相对来说是比较好的，我们也在考虑，如果两年的大专全部都放到福州去培养的话。福州并没有排莆仙戏，只能学理论知识和一些把子功毯子功。一个学表演的学员，到了一定的阶段，你没有实践、没有演出，那后面就会退步。这也是一个很严峻的问题，所以我们一直在跟高职沟通，看能否把我们作为高职的教学点，我们来教莆仙戏，然后他们来完善理论跟其他课程，使得培养的比较优质的这些学生艺术生命能够继续延续下去。方晓针对莆仙戏教学现状在座谈会上发言      

另一个从观念上来说，我们的教学目标不是培养名演员，我们最主要的教学功能是打好表演基础，培养一些基础条件相对比较好的学生到院团去发展。然后他进一步有了平台，就能慢慢成长起来。然而我们院团如今自身压力特别大，所以他很难花太多的精力来进一步培养年轻的学员，尤其是刚刚毕业的这些学员。因此我们也在考量，艺校培养阶段能否加长，作为院团培养新人的一个过渡期。在这个过渡期，由我们培养成材，成材了之后，院团就直接吸收使用。因为我们可以看到，近十几、二十年以来，我们认为很优秀的一些演员流失掉了，非常可惜。前面千辛万苦培养之后，最后流失掉，这是让人非常痛心的。      

郑校一直在提倡莆仙戏的高层次人才培养，我觉得这个也是有必要的，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发现近几十年以来，我们莆仙戏培养的这些学员文化底子都很弱。为什么我一直在强调剧种意识，强调剧种价值，强调古典审美，因为过去艺校是都不讲这些东西的。都讲虚的东西：“我们是活化石，我们是最古老的剧种。”完全没有真切的认知、具象的认知，我们到底美在什么地方，我们剧种文化优秀在什么地方？要让这些学员有真切的感知，为我们自己剧种真实的真正的骄傲，这无疑是十分要紧的。所以就需要有一定的文化底子才能有认知有审美有判断，这就是高层次人才培养的必要性，提升剧种从业者的文化涵养。当然高层次人才培养还要解决我讲的，演出不能断，培养不能断的问题，不能脱离了剧种谈高层次人才培养。

戏曲研究所、省文旅厅、市文旅局等领导专家观看学生演出      

另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是司鼓。大家通常不太重视司鼓的传承。以为现在还有司鼓师傅在，还可以教。但实际上从传统角度来说，目前莆仙能够数得出来，传统司鼓师傅大概5位不到。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要把传统司鼓技艺继承下来的话，恐怕未来只有十年的抢救时间了，而最紧要的是近5年。我谈的传统司鼓人才，不是今天所见学两三年会打就行的，不是他到专业院团或者到民间团很好用就好了的，这是远远不够的。他一定得会大量的传统折子戏。虽然莆仙折子戏现在体量所剩有限，但是起码在不多的体量之内，这些东西都要掌握，这是不可能临时可以学会学好的。      

还有一个是音乐人才的问题。曲牌音乐人才我们也是断得一塌糊涂。已故的谢宝燊老师他宝贵在什么地方？他不仅仅是会设计编曲，更重要的是他对于我们音乐曲牌的过往历史、性能、应用，所有技巧性艺术性的东西，他通通都有了解。当然这也是远远不够的，我们应该更深一步，我一直跟莆田学院的老师们讲，如果我们能够对莆仙戏的音乐曲牌有更深入的学术研究的话。我敢做一个大胆的设想：有可能会改写中国古典音乐史，也有可能改变中国戏曲史。因为我们对音乐莆仙戏音乐曲牌的认知极其浅薄，所以我们今天已经没有能力做出正统和谐的莆仙戏传统音乐来了。《访友》司鼓传承记录 · 黄金标师傅      

我是悲观主义者，我们目前能做的东西实在很有限，我们的能量也实在很有限，但我们还是试图构建一个以行当科介、唱腔曲牌、剧目表演、毯把武功、方言正音、戏曲理论等成体系的具有剧种特色的一个教学模式。这就需要我们从最具体的，最个体的东西做起。科介我们大约已经做完，但是还需要完善，没有那么容易。接下来要做程式，其中有个很大的问题是，把行当程式清单罗列出来后，真要去学去演，却非常难了。因为我们80岁以上的老艺人普遍没办法示范，而且老艺人现在真的是飘零得很厉害，人数在急剧减少。所以程式的实际体量也在急剧地减少。然后就是折子戏，折子戏现在面上可以看到大概就是二三十个，而这二三十个折子戏到底要表现什么？到底它的艺术价值在哪里？没有人去讲究，大家现在只讲：我有！我会！可是目前演出来的东西，到底好不好？对不对？我觉得这个需要我们要沉下心来，真的要花15年、20年时间好好去把这些东西重新再整理一下。

中国戏曲研究所专家一行与莆田艺校师生合影      

我想，这些对于我们剧种，对于我们中国文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我们能够做出来的话，那将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贡献，所以我们不能只是追求一个数量，追求一个面上说我们完成了一个什么任务。就像王老师说的，我们所看到的、所认知的莆仙戏还是很有限的，它的价值可能超乎我们的想象。

      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莆仙戏传承教学中所面临的主要一些困境：生源的出入问题，师资断层的问题，方言断层的问题，还有各方面人才培养以及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的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