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 陈嘉豪 | 简析莆仙戏《晋宫寒月》中的政治悲悯与族群救赎

研习社

乱世的政治悲悯与族群救赎——简析莆仙戏《晋宫寒月》

陈嘉豪/文

摘要

郑怀兴创作的莆仙戏《晋宫寒月》彻底重塑了骊姬的历史形象：跳出传统“女祸”叙事中将其定义为单纯阴谋家的框架，将其改写为背负骊戎族群救赎使命的悲剧人物。该剧将骊姬的行动动机从个人权力争夺，转向拯救被征服族群的集体使命，通过与莎士比亚笔下麦克白夫人的对比，突破了传统宫斗叙事局限，深刻传递出对战争、奴役以及弱小民族乱世命运的悲悯主题。

重读郑怀兴先生的莆仙戏名作《晋宫寒月》，每读一次都有新的感慨。

传统史笔之下的骊姬，向来是“女祸”的代名词，是“骊姬之乱”里蛇蝎心肠的阴谋家。然而在郑怀兴先生的笔下，这一被钉在史书中千年的形象被彻底解构重塑。我愈发清晰地感受到：骊姬的悲剧，从来不是后宫争宠失败的儿女悲剧，而是一个弱小族群，在强国夹缝中拼抢生存权的绝望一搏。

（1984年莆仙戏《晋宫寒月》剧照 图源：鲤声剧团，王少媛饰演骊姬）

剧本最震撼人心的地方，是从根源上颠覆了骊姬的行动动机。以往所有叙事里，骊姬所有算计都是为了让亲生儿子奚齐上位，处心积逼死太子申生。但在《晋宫寒月》中，郑怀兴借人物之口，把这场发生在晋宫内斗，直接抬到了族群存亡的高度。

剧中骊姬唱道：“念奴生于骊戎，自幼只识跃马引弓。”骊戎本是被晋国征服的游牧部落，万户千门被战火洗劫一空，子民全部沦为奴隶。骊姬被掳进晋宫，表面是晋文公宠爱的妃子，骨子里不过是寄人篱下的亡国奴。她从前所有扶持奚齐、打压公子的阴谋，终极目的从来不是个人荣华富贵，而是“解救骊戎部落的人民重获自由”。对失去家国的弱者而言，权力从来不是享受的工具，是能拽着族群活下去的救命稻草。按最初的计划，奚齐继位，她作为太后就能改变骊戎子民的命运；可当局势陡变，她发现申生才是能实现自己理想的君王，甚至愿意放下私怨，转身支持申生。这份转变足以证明，对权力的渴望只是表象，对族群的救赎才是内核。

（2019年莆仙戏《晋宫寒月》剧照 图源：鲤声剧团，张顺饰演骊姬）

骊姬敢把身家性命全部赌在申生身上，根源在申生身上那份罕见、甚至不合时宜的“仁”。第二场“设宴”里，申生对着骊姬，说出了对乱世的悲悯：“列国征战，掠人为奴，哀鸿遍地，惨不忍睹……”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骊姬封闭多年的心门。申生厌恶战争带来的掠夺与奴役，这份共情和骊戎子民遭受的苦难产生了强烈共振。到后来“别母祭陵”一场，申生对郤兰阐明自己的政治理想：“倘若他日登基，定上追尧舜，下仿齐桓，图个文修武偃，物阜民安！”此时的他早已不是刻板的传统孝子形象，是儒家理想主义君王的化身。郑怀兴先生在此处巧妙点出《大学》精神——为人君，止于仁。

骊姬相信，只有这样的君王才会施行仁政，不仅会赦免骊戎，更能终结那个“掠人为奴”的野蛮时代。也正是申生身上这份可贵的仁义，让骊姬从寄托希望到心生崇敬，最终动了爱慕之情。当得知申生拒绝自己的心意，她彻底失了方寸，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宫闱祸事。

（2019年莆仙戏《晋宫寒月》剧照 图源：鲤声剧团，张顺饰演骊姬）

把视野拉到世界戏剧舞台，将骊姬与莎士比亚笔下的麦克白夫人并置，会发现东西方两位剧作家，对“女性野心家”这一命题有着截然不同、却又互为镜像的深刻洞察。骊姬和麦克白夫人，都是以阴柔之身推动阳刚杀戮，但悲剧内核天差地别。麦克白夫人的动力源是纯粹的个人权力欲，那句“解除我女性的柔弱”的呐喊，全为个人权柄与荣耀。她的悲剧是向内的——罪孽催生的巨大恐惧，最终把她啃噬至疯癫，她是个人主义膨胀的牺牲品，她的地狱在自己内心。

反观骊姬，郑怀兴先生赋予她的是“集体救赎”的底色。她的狠戾不是为了自己享乐，是为了骊戎子民不再沦为刀下奴、阶下囚，不再过“哀鸿遍地”的日子。她的悲剧是向外的——哪怕算尽一切，也撼动不了那个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她是整个族群存亡焦虑的承担者，她的地狱就是冰冷残酷的现实。

说白了，麦克白夫人是被“恶”吞噬，而骊姬是被“义”压垮。前者让我们看见人性的深渊，后者让我们看见乱世中弱小民族的悲壮。

正是这种“无人是赢家”的戏剧叙事，成就了《晋宫寒月》的深远立意。郑怀兴先生没有止步于宫斗的俗套窠臼，反而透过两千多年前笼罩晋宫的寒月，照见了战争、奴役与人性的永恒命题。骊姬苦心积虑筹划，最终落得“以恶求善”的古希腊式悲剧宿命，这份力量，直到今天仍在叩击着我们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