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
2006年5月20日,国务院正式批准并公布了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共518项入选,涵盖民间文学、传统音乐、传统舞蹈、传统戏剧、曲艺、传统体育游艺与杂技、传统美术、传统技艺、传统医药、民俗十大门类。在这份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国家文化清单中,莆仙戏赫然位列“传统戏剧”类别第17位,成为福建省首个入选国家级非遗的戏曲剧种,也是全国仅有的五个以地名冠名的剧种之一(另为昆曲、京剧、豫剧、越剧)。这一纸红头文件,不仅是一份荣誉证书,更是一道穿越千年的文化回响——它将一个发端于唐代、成形于宋代、鼎盛于明清、沉潜于近现代的古老地方剧种,重新推至国家文化记忆的核心坐标。彼时,福建莆田市荔城区拱辰街道文献社区一座青砖灰瓦的老戏台前,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艺人正围坐于斑驳的朱漆条凳上,用颤巍巍的手摩挲着一册泛黄油渍的《目连救母》手抄本,当广播里传来“莆仙戏入选首批国家级非遗”的消息时,83岁的老鼓师陈金标突然放下手中那支磨得发亮的竹制鼓签,缓缓起身,面向戏台正中供奉的“梨园祖师雷海青”神龛深深三叩首,额角触在冰凉的青石阶上,发出沉闷而庄重的声响。这一幕,被当地文化馆工作人员悄悄摄录下来,后来成为《莆仙戏申遗纪实》纪录片中最动人的开篇镜头。事实上,申遗工作自2004年便已悄然启动:莆田市成立由副市长挂帅的“莆仙戏保护工程领导小组”,组织32名田野调查员深入仙游县榜头镇、赖店镇及莆田城厢区华亭镇等27个古戏台遗存密集区,历时14个月完成《莆仙戏现存古戏台普查报告》;同时,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专家团队三赴莆田,在涵江区白沙镇一座始建于南宋绍兴年间的“灵应庙戏台”遗址发掘出刻有“绍兴廿三年春演《王魁负桂英》”字样的残碑,佐证了莆仙戏在南宋时期已具成熟演出形态;更令人振奋的是,对仙游县度尾镇云居村一户林姓家族祖厝的抢救性整理中,发现了清乾隆年间手绘的《莆仙戏行当脸谱谱系图》长卷,完整呈现生、旦、净、末、丑、贴、外、老、副、杂“十门脚色”的362种面部勾勒范式,其中“水袖折法七十二式”“蹀步九转十八跌”等身段术语,至今仍为业内所秘传。这些沉睡于乡野的实物证据,与《宋史·乐志》中“兴化军(今莆田)俗尚歌舞,村社多设傀儡、杂剧之戏”的记载遥相呼应,共同构筑起莆仙戏作为“宋元南戏活化石”的坚实学理根基。
这一列入绝非偶然的行政认定,而是国家文化战略转型背景下一次深具历史纵深感的文化自觉。200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昆曲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后,中国迅速启动非遗保护立法进程,《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虽迟至2011年颁布,但其思想内核早在“十五”规划末期已深度融入文化治理实践。2005年3月,文化部发布《关于加强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明确提出“建立国家、省、市、县四级名录体系”,而首批国家级名录的遴选标准尤为严苛:必须具备“历史悠久、价值突出、存续良好、传承有序”四大刚性指标。莆仙戏之所以脱颖而出,正在于其无可替代的文化基因独特性——它完整保存了唐宋“踏歌”遗韵与“傀儡调”声腔体系,其唱腔以“兴化腔”为宗,以“八音催拍”为律,主奏乐器“笛管”(一种九孔古笛)与“尺胡”(形制特异的椰壳胡琴)构成的“文武八乐”组合,在全国348个剧种中独此一家;其表演程式更堪称“古代戏曲动作辞典”:旦角“蝶步”源于宋代“踏歌”舞步,生角“摇步”暗合《梦粱录》所载“傀儡戏走线之法”,而最具标志性的“目连戏”整本演出,至今仍严格遵循南宋《东京梦华录》记载的“启坛—破狱—还阳”三重宇宙结构,连演员登台前焚香诵念的《净口咒》都与敦煌遗书P.2594号《佛说救护身命经》咒语高度同源。尤为珍贵的是,莆仙戏的文本系统构成罕见的“三层叠印”:底层为唐五代变文讲唱遗存(如《目连救母》中“刘氏吞珠”情节直接承袭《目连变文》),中层为宋元南戏脚本(仙游县博物馆藏明嘉靖《荔枝记》抄本中“陈三五娘”故事已有完整场次),表层则融入明代莆仙方言俚语与清代地方风物(如《春草闯堂》中“木兰溪涨潮时辰”“兴化米粉晒制工序”等细节)。这种时间纵贯千年、文本层累分明、活态传承不辍的特质,使莆仙戏成为解码中国古代戏剧发生学、传播学与民俗学的“活体密码本”。当评审专家团在终审会上观看了莆仙戏剧院青年演员黄艳艳演绎的《团圆之后》“劈棺”一场——她仅凭一柄纸扇、三尺素绫与七十二种眼神变化,便让观众目睹了封建礼教吞噬人性的全过程时,著名戏曲理论家刘厚生先生当场落泪:“这不是演戏,是把《礼记·檀弓》的伦理悲剧,用身体写进当代人的心跳里。”
然而,这份荣光背后,是莆仙戏在现代化浪潮中惊心动魄的生存搏斗。2006年前夕,莆田全市专业剧团仅剩莆仙戏剧院一家,民间职业剧团从1980年代鼎盛期的137个锐减至39个,而能完整演出《目连救母》全本的班社已不足5家。更严峻的是传承断层:当时全市65岁以上老艺人尚存83人,但能系统传授“傀儡调”发声法的仅剩4人,其中最年长者——92岁的“活化石”林国渠老先生,已因帕金森症无法执笔书写工尺谱。正是在此危局下,“申遗”成为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文化抢救行动。2005年秋,莆田市政府斥资380万元建成全国首个“莆仙戏数字资源库”,运用三维扫描技术对12座宋元明清古戏台进行毫米级建模,同步录制217出传统剧目的全本影像,特别对林国渠老人进行为期47天的“濒危技艺抢救性记录”,摄制其口述的《莆仙戏锣鼓经口诀》《傀儡调十三腔格》等19小时珍贵影像。与此同时,一场静默而深刻的教育革命正在发生:莆田学院于2005年9月在全国高校中首创“莆仙戏本科方向”,首批招收的28名学生,不仅要修习《中国戏曲史》《闽南方言学》,更要跟随老艺人学习“踏罡步斗”祭祀仪轨、“纸影偶戏”操控技法——因为莆仙戏的源头,本就深植于莆田民间“打城戏”“僮身戏”等巫傩仪式土壤之中。当首批本科生在2006年申遗成功庆典上,用莆仙话吟唱《荔枝换绛桃》选段时,台下白发老艺人眼中闪烁的泪光,既是对青春薪火的欣慰,更是对文化根脉重续的虔诚祈愿。如今回望2006年那个初夏,那张薄薄的国家级非遗名录,实则是中华民族在文化全球化时代立下的庄严誓约:它不是将莆仙戏送进玻璃展柜的封存令,而是向历史深处投递的一封回信——信中写道:“我们记得您从宋韵唐风中走来,我们正以全部热忱,为您铺就通往未来的戏路。”这戏路两旁,既有莆田木兰溪畔新栽的百年荔枝树,也有仙游工艺产业园里用3D打印技术复原的宋代戏台藻井;既有抖音直播间里百万粉丝围观的“莆仙戏妆造挑战”,也有北京大学课堂上青年学子用AI分析《薛刚反唐》唱词音律的学术论文。2006年,因此成为一个永恒的现在时——它提醒我们,所谓遗产,从来不是尘封的过去,而是正在呼吸的当下,是无数双手正合力托举、向着未来伸展的文化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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