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900年历史的梨园戏，能否续写辉煌？

研习社

福建泉州  

泉州，这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为“海上丝绸之路”唯一始发港的千年古城，坐落于福建东南沿海晋江下游冲积平原，枕山面海、襟江带湖。其地理格局得天独厚：北倚戴云山脉余脉清源山，南临浩渺台湾海峡，东接洛阳江入海口，西通九十九溪水网，形成“山—城—江—海”四重生态屏障。自唐开元六年（718年）设州以来，泉州便以“刺桐港”之名蜚声寰宇——宋元时期，这里商舶云集、帆樯如林，每年进出港的阿拉伯、波斯、印度、东南亚及东非商船逾万艘，市井十洲人，蕃坊林立，清净寺、天后宫、草庵摩尼光佛造像、开元寺东西塔等多元宗教遗存至今巍然矗立，见证着“涨海声中万国商”的鼎盛气象。正是在这片兼容并蓄、开放包容的文化沃土上，一种古老而精微的地方戏曲悄然萌蘖、扎根、抽枝、繁茂。它不似北方杂剧般高亢激越，亦无昆山腔之婉转缠绵，而是以闽南方言为声韵根基，以古汉语书面语与泉州话口语交织为唱念肌理，以“傀儡介”（木偶戏身段）为动作范式，以“十八步科”为程式骨架，在香火缭绕的宗祠戏台、庙埕广场、红砖古厝天井间代代相传。泉州并非孤立的文化孤岛，而是东亚海洋文明网络的关键枢纽：宋代市舶司在此设立全国首个海外贸易管理机构；元代泉州港成为与亚历山大港齐名的世界第一大港；明代虽经海禁压抑，但民间信仰活动与宗族演剧传统从未断绝。这种持续数百年的跨文明对话，使泉州积淀下罕见的文化层积厚度——中原雅乐遗韵、闽越巫傩遗风、佛教梵呗节奏、伊斯兰诵经韵律、印度戏剧手势乃至南洋节拍，皆如细流汇入梨园戏的血脉之中，为其日后成为“活化石”埋下了深不可测的历史伏笔。

梨园戏发源于宋元时期的福建泉州，已有近900年历史，被誉为“古南戏活化石”。这一称谓绝非虚誉，而是基于坚实文献、实物与活态传承三重证据链的学术定论。现存最早确凿记载见于南宋绍兴年间（1131–1162）泉州知州王十朋《梅溪先生后集》所载：“郡城内外，岁除演剧，梨园子弟，聚于开元寺前，观者如堵。”至元代，泉州人陈旅在《安雅堂集》中更明确指出：“泉南俚曲，多承宋院本遗法，尤重‘永嘉杂剧’之格律。”所谓“永嘉杂剧”，即南宋时期盛行于温州一带的早期南戏，而泉州作为当时与温州并列的两大南戏重镇，凭借其雄厚的经济实力与高度成熟的市民文化，不仅完整接纳了南戏体制，更以其方言语音系统（保留中古全浊声母、入声韵尾-p/-t/-k）、音乐结构（【摩诃兜勒】古调、【福马郎】古谱）和表演规制（“七子班”编制、“十八步科”身段、“三十六套手姿”）进行了在地化再造。尤为珍贵的是，1980年代在泉州开元寺藏经阁夹墙中发现的明代嘉靖年间手抄本《荔镜记》（即《陈三五娘》），其唱词格律严守宋元南戏“曲牌联套体”，宾白夹杂大量泉州方言俗语，且附有详细工尺谱与身段提示，与今日梨园戏老艺人所传《陈三五娘》演出本几乎完全吻合。更令人震撼的是，2006年泉州梨园戏剧团赴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演出时，当地中世纪戏剧学者比对14世纪意大利《奥尔恰诺手稿》中的舞台调度图与梨园戏《朱弁》一折的“双人对舞”路线，竟发现二者在空间分割、节奏停顿与情感张力构建上惊人一致——这印证了宋元南戏曾通过海上丝路反向影响地中海戏剧的可能性。今日尚存的“上路”“下南”“小梨园”三大流派，实为宋元不同南戏支系在泉州地域化演变的活态标本：“上路”存《王魁》《朱弁》等北宋题材剧目，唱腔古朴苍劲，保留“筚篥”伴奏；“下南”擅《李旦》《刘智远》等南宋故事，身段刚健，锣鼓点密集；“小梨园”则以《陈三五娘》《吕蒙正》为代表，风格典雅细腻，专演生旦爱情戏，其“压脚鼓”击节法与“嗳仔指”笛声，可追溯至唐代教坊遗音。这种“一源三流、各守古法”的传承格局，在中国三百余种地方戏中绝无仅有，堪称戏曲史上的“时间琥珀”。

这一“活化石”的生命力，并非凝固于博物馆玻璃柜中，而是奔涌于泉州人日常生活的毛细血管里。清晨六点，西街肃清铺口的“古厝梨园”传习所已灯火通明：八十二岁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曾静萍老师正指导青年演员练习“旦角跪步”——双膝并拢、足尖点地、腰如悬丝，在青砖地上无声滑行三丈，衣裾不扬、呼吸不乱，只为重现《朱弁》中雪地寻梅的孤臣之痛；午后三点，石狮永宁古镇的城隍庙前，由渔村老人组成的“草根戏班”正用闽南语吟唱《郭华》，电子琴替代了古老的弦管，但“手眼身法步”一丝不苟，围观阿婆们边择菜边应和，孩童蹲在石阶上模仿“扇花”动作；入夜九时，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的露天剧场，一场融合梨园戏与当代舞蹈的实验剧《海丝·南音梦》正在上演：演员身着素麻汉服，背景是投影的宋代海图，当《陈三五娘》经典唱段“荔枝换绛桃”响起时，AI生成的泉州方言语音识别字幕同步浮现，而舞台一侧，三位白发老艺人静坐操弦，琵琶、三弦、洞箫的泛音如潮汐般起伏……这种“活态传承”的韧性，源于泉州深厚的社会土壤：宗族组织至今主导着“祭祖演戏”传统，每年清明、冬至，晋江梧林古村陈氏大宗祠必演《朱弁》，因先祖曾随朱弁使金；佛教寺院将梨园戏纳入“盂兰盆会”仪轨，开元寺每年七月半的《目连救母》连演七日，僧众与戏班同诵《心经》；更令人动容的是，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泉州梨园戏剧团推出“云端梨园”系列，老艺人居家用手机直播“手姿教学”，青年演员在阳台排练《董生与李氏》选段，数万网友弹幕刷屏：“阿公说他小时候在安海码头看戏，如今我在纽约布鲁克林看直播，听的还是同一段‘锦板’！”——跨越时空的声波，正是文化基因最顽强的表达。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申报文本特别强调：“梨园戏不仅保存了宋元南戏的文本结构、音乐体系与表演范式，更维系着一种以‘礼乐相济、戏以载道’为核心的生活哲学：它教人辨忠奸于唱念之间，识兴衰于锣鼓之隙，悟生死于水袖翻飞之际。”当泉州湾畔的潮声依旧拍岸，当清净寺的宣礼塔影斜映在梨园戏台的朱漆门楣上，我们终将懂得：所谓“活化石”，从来不是对过去的考古挖掘，而是让古老灵魂在当代心跳中持续搏动——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文化自信，不在宏大的宣言里，而在一位阿婆哼唱《陈三》时眼角的泪光中，在少年演员苦练“十八步科”磨破的膝盖上，在每一句穿越九百年风雨却依然清晰可辨的泉州话唱词里。这声音，是泉州写给世界的一封未拆封的宋元情书，墨迹未干，余韵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