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戏剧本：能否续写传统戏曲新传奇？

研习社

在梨园戏的旧戏箱里，那些手抄本上的工尺谱已经泛黄发脆，可只要锣鼓一响，它们立刻复活成有血有肉的声腔。作为“宋元南戏活化石”，梨园戏最珍贵的家底不是舞台上的华服，而是剧本里封存的八百年前的声音密码——那些直接从南戏血脉里继承下来的唱词与科介，是中国戏曲史上罕见的活态基因库。

翻出《朱文太平钱》的抄本，你会被它的古拙惊到。这出戏全国仅此一本，连错别字都带着南宋勾栏的粗粝气息。剧中“赠钱”一折，男女主角的对话直白得近乎莽撞，没有后世文人润色过的含蓄，却恰恰保留了早期南戏的原始张力。同样被视若珍宝的还有《王魁》，负心汉遭雷殛的结局，道德训诫赤裸裸地摊在舞台上，台下观众跟着骂、跟着叹，那些沉重的伦理分量，就这样借着泉腔灌进了闽南乡野的耳朵。这类古本之所以珍贵，不仅因为它们是孤本，更因为它们替我们守住了一条通往宋元市井的时光隧道。

另一条传承脉络则更为显豁。《陈三五娘》——明代《荔镜记》的当代化身——是梨园戏最负盛名的招牌戏。1953年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成立后，第一个抢救整理的就是它。五娘投荔、陈三磨镜，这些经典场口被几代艺人反复打磨，水袖扬起的高度、眼神停留的秒数，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有了严苛的刻度。但有趣的是，即便历经数次改编，这出戏始终没有脱离古典文学IP的基底——闽南方言俚语嵌在唱词里，泉州古城的街巷典故藏在念白中，每一场演出都在向那个明代泉州士绅笔下的故事致敬。它不是被博物馆化的标本，而是每年仍在乡间戏台上活着的传说。

当代梨园戏创作者的野心，不止于守成。《红眠床》给了所有人一个惊喜。这出戏从《陈三五娘》的《大闷》一折里刨出五娘的情思线索，却用“情之结界”“黑衣人”这些当代剧场语汇重新解构舞台。古老的水袖依旧在甩，南音曲牌依旧在唱，但视觉符号被彻底翻新——传统的床榻成了隐喻容器，承载的不再是才子佳人的幽梦，而是当代人对情感禁锢与挣脱的集体困惑。这出戏先在深圳“蛇口艺术节”孵化，又在泉州“海丝新空间”里打磨，每一次亮相都在验证一个命题：旧程式装得进新思想，而且装得下。

更出人意料的尝试来自《促织记》。福建师大教授林清华从《聊斋》里刨出这部七出结构的作品，学者编剧与导演曾静萍的联手，让南音曲牌和十八步科母包裹起现代人的生存焦虑。2025年11月在南宁展演时，台下年轻观众在《促织》变虫的荒诞情节里，分明看见了自己被职场异化的影子——古老的科介程式从未如此贴近当下。汤斌斌的《海丝魂之海盐传奇》则走另一条路：五幕结构贴着梨园戏的传统骨架，却把刺竹阵、盐晶灯这些非遗符号绣进剧情，“盐”的意象从实物升华为文明开拓的韧劲，却并未让唱腔因此走调。

守正与创新，在梨园戏剧本这里从不是对立的两极。百部古本被当作活态文物，一字一腔地传；每年又有一两部新作从排练厅走向公演，它们或许还带着青涩，却敢把当代人的困惑、呐喊与温柔塞进最古板的曲牌框架。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的剧本库里，旧的折子与新的手稿并排躺着，彼此之间没有高下之争，只有接力递棒的默契。那些从宋元延续至今的声音，就这样一页一页翻过时间，既不拒绝更新，也不轻易丢弃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