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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雪饼猴”看二人转:黑土地淬炼出的文化底蕴与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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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09: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综艺舞台上,“雪饼猴”(王铁柱)卸下妆容,无声落泪,瞬间炸翻全网。观众惊叹于他浑然天成的演技,夸赞多才多艺,可我的目光却黏在他那些接地气的日常里——跟游客唠嗑、接梗、送祝福,举手投足间,分明晃动着二人转艺人百年的影子。那信手拈来的灵动,哪是单纯的插科打诨?分明是把生活的苦嚼碎了,再笑着吐出来的功夫。

这一瞬的触动,像钥匙拧开了记忆的锁。童年戏匣子的咿呀声,一下子从黑土地的褶皱里钻了出来,风一样掠过苞米地,雪一样落在柴草垛上。我的二人转启蒙,是爷爷。跟着他走进老影院看《回杯记》,戏文里的悲欢离合全然懵懂,但那抑扬顿挫的调子,却像一捧湿润的黑土,在稚嫩的岁月里悄然生根。后来竟也会跟着哼唱《马前泼水》《包公赔情》《王二姐思夫》了。待看完“雪饼猴”早年的二人转影像,我愈发想拨开浮华喧嚣,沉下心,去探寻这门艺术深植黑土地、绵延百年的根脉。

且看那株车轱辘菜。东北的二人转,就是大道边踩不死、压不烂的车轱辘菜。不择地而生,给一捧黑土、一滴雨水,便能倔强地扎下根,在风霜雨雪里活出泼辣的生命力。这生命力的源头,要追溯到一场跨越百年的悲壮迁徙——闯关东。

清代初期以降,关内人口为求生计,跨过山海关,横渡渤海,奔赴这片广袤而陌生的关东大地。行囊空空,却把故乡的魂灵揣在怀里:山东的秧歌、河北的小调、山西的说唱、河南的戏曲,都化作了口中的乡音。异乡的夜晚,这些熟悉的调子驱散孤寂,慰藉艰辛。最初,这些来自四方的声音,像散落在原野上的星辰,各自闪烁。是东北大秧歌,将它们串成了银河。每逢丰收节庆,秧歌队舞动街头巷尾,行至财主家门、村中场院或商号门前,便停下“打场”——先集体变换场花,再走小场,由队中能歌善舞者下场表演,这叫下清场。下清场的演出,催生了艺人之间的学习、交融与竞争。于是,白天跑秧歌,夜晚唱小曲,一种新的艺术形态,在日复一日的吟唱中悄然孕育。

历经百年孕育,到了清·道光年间,一声“蹦蹦”的脆响,便是二人转最初的啼哭。半职业的“高粱红唱手”农闲时传唱,职业的“四季青唱手”常年行走江湖,向着人群聚集处——村屯、集市、庙会、金矿——流动演出。流动中互相交流、收徒传艺。道光至同治年间,单出头、双玩意儿、拉场戏,“一树三枝”格局已然成形。演出活动以辽南、辽北、怀德八家子、梨树、江东、宁古塔、卜奎、滨江道、三肇为中心,辐射出九个繁盛圈。这门民间艺术,就此在黑土地上遍地开花。

黑土地广袤辽阔,一方水土养一方戏,二人转也衍生出“南浪、北唱、西板头、东耍棒”四大流派。每一种风格,都是地域性格的鲜活写照。南路以营口、大石桥为核心,地处辽南富庶之地,表演热烈奔放、灵动俏皮,如海风般洒脱鲜活。北路扎根黑龙江的北大荒,黑土无垠,气候苦寒,唱腔高亢嘹亮、韵味醇厚,唱的是豪迈与坚韧。西路以黑山、锦州为中心,涵盖辽西走廊及早年热河南部,讲究板头严谨、节奏规整,如关外古道般沉稳规矩。东路以吉林省城和县乡十区为中心,融合武术杂技精髓,“耍棒”绝活儿惊险利落,藏着林区人与矿工的勇敢豪爽。东北二人转主要流布于吉林、辽宁、黑龙江三省及内蒙古东部。

那些看似散漫的民间艺人,实则有着严苛的行规。十四条班规维系传承,“不准欺师灭祖、不准丢单拉髯”是立身之本。“千军万马,全凭咱俩”“宁唱欢了,别唱蔫了”——这些艺谚道出了艺术灵魂。唱、说、扮、舞、绝,样样精通;台上台下,心意相通。这份规矩与真诚,让二人转代代相传,如一条不息的河流。

初创阶段,二人转没有固定的演出场所。村屯集市、庙会戏台、矿场工棚,皆是舞台。而大车店,则是它最温暖的巢穴。那时的东北,大车店是旅人驿站,车马喧嚣,人来人往。贩夫走卒、匠人艺人在此汇聚,昏黄油灯下,一方土炕便是舞台。一把扇子、一块手绢,开口便唱。没有华丽布景,没有精致妆容,却用最质朴的唱腔,唱尽闯关东人的漂泊与坚韧。大车店的烟火气,滋养了二人转的“俗”,让它从庙堂之外的野曲,变成百姓心中的精神食粮。

除了大车店,木帮房也是重要的传唱地。东北林区的木帮们,终日与林木为伴,冰天雪地中伐木劳作,生活清苦孤寂。二人转艺人走进松木堆砌的“希楞柱”般的空间,用高亢的唱腔、诙谐的说口,为他们驱散疲惫,消解忧愁。“说是骨头唱是肉”——说口的幽默化解劳作的艰辛,唱腔的深情慰藉漂泊的心灵。

二人转最动人的内核,是悲剧喜唱。老艺人常说,它是“东北人的老烟炮”,狂风大雪里藏着最倔强的生命力。舞台上,无论才子佳人还是帝王将相,都被赋予东北人的直爽与赤诚;戏文里,无论悲欢离合还是兴衰荣辱,都用幽默化解悲伤,用乐观对抗苦难。闯关东的岁月里,百姓历经迁徙之苦、生存之难,二人转便是他们的精神慰藉。戏里唱尽艰辛,却用诙谐的说口、欢快的舞步,让观众在笑声中释怀。大车店的旅人听了,忘却路途疲惫;木帮房的工人听了,消解劳作孤寂;田间的农民听了,放下耕作的辛劳。这种苦中作乐、笑对人生的态度,是东北人刻在骨子里的性格,也是二人转传承百年的精神内核。

语言是地道的东北方言,直白、泼辣又幽默。表演承袭萨满文化,“跳进跳出”的方式,一人分饰多角的灵动,如萨满仪式般充满生命力。萨满的鼓点、闯关东的魂魄、黑土地的滋养,三者交融,造就了二人转独一无二的气质。1958年8月18日,老舍出席中国曲艺工作者代表大会,看了一台二人转演出。会后他发言:“我很喜爱二人转,它有歌舞又化妆演出,二人转由一个人演唱三四个人的事情,两个人能唱五六个人的事,这是我们最精练的剧种。我想它的发展,不是能变成多少场的大戏,而是要保存一个人能唱三个人,三个人能演几个人的传统,这是最符合多快好省的原则。”

时至今日,二人转已走出东北,登上更大舞台。新一代艺人的演绎,让更多人看见它的魅力。但它从未丢掉“东北大碴子味儿”,依旧保持着车轱辘菜的野性,大车店、木帮房里的烟火气,以及东北人乐观坚韧的精神。

二人转从来不是单纯的戏曲。它是东北文化的活化石,是闯关东精神的传承,是东北人的精神图腾。生于民间,长于民间,在大车店的灯火里汲取烟火,在木帮房的歌声里收获力量,在黑土地的风霜里淬炼风骨。唱的是历史,记的是乡愁,传的是精神。从百年前的“蹦蹦”到如今,历经岁月洗礼,依旧鲜活生动。因为它扎根于人民,扎根于生活,扎根于东北人永不磨灭的乐观与坚韧。就像黑土地上的车轱辘菜,风雨再大,总能顽强生长,绽放生机。余秋雨曾言:“‘徽班进京’,是一种民间的艺术,要追求一种朝廷机制,非常想得到朝廷的关注,而事实结果也是如此,后来京剧就受到了清王朝的关注,成为宫廷生活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赵本山的这次二人转进京正好反过来了,它是不以国家机制、不以我们政府院团的方式进行的一种纯民间的移动,这种纯民间的文化市场方式的移动,是一个非常有生命力的叫做文化版图的移动。”

戏匣子里的旋律依旧在耳畔回响,二人转的唱腔依旧在黑土地上流传。它告诉我们:生活纵有千般苦,乐观一笑皆成欢;岁月纵有万般难,心怀歌声便有暖。这便是二人转的魅力,是东北文化的精髓,是刻在每一个东北人血脉里,永不褪色的生命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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