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经典｜二人转《吕蒙正赶斋》

研习社

吕蒙正的故事，在中国戏曲舞台上流传数百年，成为展现世态炎凉与贫贱夫妻真情的经典题材。据戏曲史家考证，元杂剧大家关汉卿撰有《吕蒙正风雪破窑记》（也有认为是王实甫所作），后有南戏《破窑记》传世，至明万历年间，戏曲作家王錂（字剑池）据南戏《破窑记》改编为传奇《彩楼记》，今存清抄本，《古本戏曲丛刊》据以影印。自此，“吕蒙正赶斋”的故事框架基本定型：富家女刘翠萍（也有称刘翠屏、刘玉兰、刘月娥）彩楼抛球选中穷秀才吕蒙正，因父嫌贫爱富，夫妻被逐出相府，栖身寒窑，历经贫寒磨难，最终吕蒙正高中状元，夫妻团圆。这一题材被昆剧、川剧、秦腔、楚剧、河北梆子、评剧等数十个剧种移植改编，均为各自剧种的经典保留剧目。

据梨树县二人转艺人王凤超回忆，他于1958年进入梨树地方戏队之前，便已从一位老艺人的“彩子”（手抄唱本）上抄录下这个剧本，可见在20世纪上半叶，这一剧目已在东北民间流传。二人转与关内各路戏曲声腔素有交流，此剧很可能是经由河北、山东等地传入东北，与当地艺术融合，逐渐形成了具有东北特色的二人转版本。这出戏也是二人转常下单的大道沿剧目，在东北各地都有演出，民国时期较多，20世纪80年代也有演出。王凤超、孟繁荣夫妇的演出本，全剧唱词338句，以“雪地脚印”为戏核，围绕吕蒙正赶斋空手而归，见门前男女足迹疑妻不贞这一中心事件展开，情节紧凑，人物鲜明。他们的演出本，保留了二人转艺术“以唱为主、唱做并重”的特色。唱词既有“你给我披上这么大的王八盖”这样直白的东北俗语，又有“为人不知仁义礼智信，不如飞禽走兽礼节全”这样的文言之句。二人转《吕蒙正赶斋》的独特价值，在于其保留了民间艺人口传心授的鲜活气息。

二人转剧目对吕蒙正这一人物的刻画，深得“穷酸秀才”三昧。王凤超在谈艺术体会时点出：“唱这段戏要把吕蒙正的清贫做人的书生气表现足了，但他又是个穷书生”。吕蒙正身上的矛盾正在于此：既有读书人的清高自尊，又有贫寒造成的敏感多疑。赶斋空手而归，本就饥寒交迫、满腹怨气，忽见雪地男踪女迹，那股“穷酸劲儿攻上脑门儿”，便化作一连串猜忌的追问：“窝前那是什么路？窝后那是什么山？”“这碗稀粥出在哪一边？”看似在问柴米来路，实则句句剑指妻子的贞节。王凤超特别强调唱“天气再冷我也不打颤颤”一句时的处理：“实际是舌头都冻硬了，都捋不直了，打着牙帮骨一个字一个字得得得地崩出来的”。这种表演细节，将吕蒙正强撑体面，内心却已酸楚翻腾的复杂状态表现得入木三分。

刘翠萍的形象则展现出东北女性特有的聪慧与坚韧。面对丈夫的猜忌，她先是“故意再把他逗一番”，以“丈夫你赶斋没回转，我迎你来在窑外边”的戏谑之语试探吕蒙正的反应，待见他果然吃了“脚印醋”，才以大段“扒短篇”历数二人患难之情：“想当年彩楼抛过彩，彩楼搭在大街前。公子王孙我不爱，朝郎驸马我不贪。我看你文才好来相貌出众，彩球抛在你身边。”这段唱词既是对贞节的辩白，更是对贫贱夫妻真情的告白。当她发现丈夫气恼难消，终于道出实情：“我母她看天寒冷，叫院工送来米和钱。”这场“误会”的层层剥开，展现的正是刘翠萍“贫贱不能移”的品格。刘翠萍是“超越时代的独立女性典范”，是“以才志为标准选择穷秀才，敢于对抗门当户对的世俗规则”的女性。

二人转《吕蒙正赶斋》的戏剧性，正在于“脚印”这一细节的巧妙运用。雪地上的足迹，既是误会之源，也是情感试金石。吕蒙正见足迹而疑，见粥饭而怒，固然显出他的狭隘，但若细思，这份猜忌恰恰源于他对妻子的在乎，正因为珍视，才会如此患得患失。刘翠萍洞悉丈夫心思，不急于辩解，反以调侃化解，更显出她对吕蒙正性格的了如指掌。最终，吕蒙正闻听实情，“低下头来打算盘，脚印之事原来如此，埋怨自己左右为难”，羞愧之余更显真诚。这一波三折的情感起伏，将贫贱夫妻相濡以沫的深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从元杂剧到明清传奇，从秦腔、川剧的高台教化到二人转的地摊演出，这出戏它触及了中国人心中最柔软也最坚韧的情感：贫贱不能移的真情，终将战胜世俗的偏见；寒窑里的烟火气，远比相府的金玉其外更温暖人心。二人转《吕蒙正赶斋》，以其独特的民间视角和鲜活的艺术表达，为这一经典题材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