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傣剧VS现代傣剧:哪一碗饭更香?
德宏州那帮老艺人有个说法:传统傣剧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现代傣剧是“端着自家碗吃食堂的”。 这话糙,理不糙。 你翻开傣剧的历史,会发现一条清晰的裂口——不是哪个人一刀劈下去的,是时代自己裂开的。清代中叶到20世纪中叶之前的那一摞老本子,跟1960年代之后新长出来的那些戏,根本是两套语言系统、两套思维方式、两套活法。把它们摆在一起比,不是为了分高下,是为了看清楚傣剧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又要往哪儿去。
传统傣剧:没有编剧的戏,反倒活得最久
先说一个让人意外的冷知识:传统傣剧的剧本,没有作者。 《千瓣莲花》是谁写的?没人知道。一个寨子传一个寨子,一代人传一代人,唱词加了又减、减了又加,最后落到纸上的那版,跟最初那个版本可能已经面目全非。它就像一条河,水一直在流,两岸的树换了多少茬,可河还是那条河。 这些老本子的来路很集中——傣族叙事长诗、佛本生经故事、民间传说。题材跑不出三个圈:英雄历险、男女情殇、善恶报应。功能也明确:宗教仪式上唱、泼水节上唱、上新房办丧事也唱。傣族人没把它当“艺术”看,那就是生活本身——你吃饭、干活、赕佛、看戏,都是同一天里的事。 表演上更简单。早年间没什么“四功五法”,演员就在台桌前转圈,师傅提一句词,他唱一句,中间打个打击乐的空当,比划两下。观众也不挑剔,听的是一口纯正的傣语唱腔,动作糙点没关系。那时候的傣剧,是“听”的戏,不是“看”的戏。
现代傣剧:编剧进来了,规矩也多了
1960年是个分水岭。潞西县傣剧团成立,傣剧第一次有了“专业编剧”这个行当。换句话说,以前是全村人一起做饭一起吃,现在是后厨配了专职厨师,菜单也得先过审。 《刀安仁》就是这条路线上最硬的菜。干崖土司的真实历史,傣剧界敢碰这个题材,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傣剧不止能唱神话传说,还能唱正史。剧中有真实的年月、真实的官职、真实的政治博弈,老艺人演的时候压力巨大,因为台下坐着的可能有刀安仁的后人。 从创作主体看,传统剧目是“无作者的活态文本”,现代剧目是“有版权的署名作品”。以前那个老艺人改了一句唱词,没人问过他的意见;现在编剧写完一个本子,签了合同拿了稿费,再改一个字都得他点头。 表演范式也变了。1970年代末那场“去汉化、强民族”改革之后,傣剧演员开始接受“四功五法”训练——不是寨子里老艺人手把手教的民间路子,是中国戏曲学院那套体系化教材。京剧的踢腿、滇剧的翻扑、傣剧自己的三道弯,全揉在一起练。视觉冲击力上来了,可有人担心:这么一练,傣剧自己的味儿会不会被冲淡? 传播范围更不在一个量级。传统傣剧最远跑不出盈江坝子,现代傣剧能上国家大剧院、能拿国家级奖项、能挂到国家艺术基金的项目里。可另一面:以前台下坐的是全村人,现在台下坐的可能是来调研的专家、拍纪录片的摄制组。观众变了,戏就不可能完全不跟着变。
三条变化,谁都挡不住
把这几十年的变化捋一捋,你会发现三条谁都挡不住的趋势。 第一,傣剧的驱动力变了。以前是“民俗和信仰在推着它走”——过节要唱、赕佛要唱、办喜事要唱,不唱就少了一环。现在是“保护和发展的任务在推着它走”——有非遗指标要完成、有展演任务要落实、有项目申报要填表。前者是内生的,后者是外给的。两条腿哪条更有劲,你自己品。 第二,剧本的形态变了。以前就是手抄本,虫啃了角、雨水洇了墨,照样传。现在变成出版物、变成数字档案,保护是保护好了,可那个“活”字还在不在? 第三,身份定位变了。以前傣剧是“边疆寨子里自己的事”,现在它成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重要组成部分”和“讲好中国故事的西南窗口”。这话听上去是好事,可傣剧的创作者们心里清楚——站上这个窗口之后,演给谁看、为什么而演,答案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傣剧变了吗?变了。但也没变。 铓锣还在响,三道弯还在扭,唱的还是傣语,做的还是那几出老戏的底子。只是穿戏服的人换了,台下的板凳换成了座椅,唱完之后的掌声比以前响了——可那个节奏,有没有跟着变调?这个答案,恐怕还得再看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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