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吹了一辈子洞箫,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现在谁敢说自己听戏啊。 说出来朋友能笑死。舞台就那么大点,一个故事能咿咿呀呀唱一整晚,词儿还听不懂。老古董。过时了。该进博物馆了。 这话我以前也说。现在不敢了。 我爷爷就是吃这碗饭的。不是角儿,是吹洞箫的。在后台角落里坐着,灯光都打不到他身上。 但我们村那个芗剧团,没他还真不太行。 不是说他吹得有多神。是他人缘好。剧团头儿每次排戏,第一个就喊他——老李!晚上来啊,缺你不行。爷爷就笑,拎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洞箫,慢慢悠悠往村部走。我就像条小尾巴跟着,一路踩他的脚印。 那会儿觉得土。现在回头想——我整个童年,底色就是芗剧的锣鼓点。
你们只知道生旦净末丑,我知道后台谁抠脚谁打呼噜
台上的事儿,戏迷都懂。我懂的是后台。 那个敲竹鼓的瘦师傅,平时蔫了吧唧,一坐下跟换了个人似的。“得得得”,竹签子跳起来,每一记都卡在心尖上。那声音像珍珠撒玉盘,一粒是一粒。我蹲旁边看过——他手腕上青筋都爆起来了。 拉二胡的是个暴脾气。苦旦在台上哭得撕心裂肺,他得把二胡跟着呜咽上去。有一回弦断了,他一边骂一边换,换完硬是把情绪接上了。台下没一个人听出来。 笛子师傅爱喝酒。吹之前必抿一口,说是润气。我到现在都记得那酒味混着后台的汗味、戏服的樟脑味。你闻过那个味道吗?一辈子忘不了。 对了,还有大钹。 你坐在后台听大钹,跟坐台下听完全是两回事。“哐”一下,心脏跟着一震。有一回隔壁阿婆坐我旁边,苦旦正唱到丈夫死的那段,二胡一呜咽,大钹“哐”地砸下来——我扭头一看,阿婆眼泪“唰”就下来了。不是演的。是真掉。 那时候小,不懂。现在想起来,她哪是在看戏,她是在哭自己。
那回台上演逃荒,台下真有人往台上扔钱
我爸那辈人追芗剧,是真疯。 十里八村有戏,吃完饭碗一撂,翻山越岭也得去。我爸说他年轻时候为看一出《李妙惠》,走了快三个小时山路。到了戏台底下,仰着头看一晚上,天蒙蒙亮再走回来。 我印象最深的一回,是小时候在隔壁村看戏。演一对小孩逃难,饿得不行,沿街要饭。那个演小孩的小演员不知道是太投入还是怎么的,真哭。眼泪鼻涕一起流,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然后台下就变了。 先是几个阿婆站起来,抹着眼睛走到台前,往台上扔钱。一角,五角,一块。后来男的也站起来了,掏兜,扔。边扔边骂——骂戏里的奸臣,骂老天不长眼。 那一刻哪有什么戏里戏外。全搅在一起了。台上是戏,台下也是戏。都是同一出。 那个晚上我跟着爷爷走夜路回家,月亮很大,他走在前面哼着七字调。我问爷爷,那些阿婆为什么要扔钱?小演员是假的呀。 爷爷说:戏是假的,眼泪是真的。 我当时不懂这句话。现在懂了。
村里空了以后,我爸只剩一把二胡
现在你回我们村,安静得吓人。年轻的全走了。房子一栋比一栋新,就是没人住。过年那几天热闹一下,初五一过,又空了。 我爸现在唯一的伴儿,就是他那把二胡。 以前他拉芗剧,村里老伙计凑过来跟着哼。现在没人了。他就一个人坐在堂屋门口,对着院子拉。拉的什么?全是老调子。七字调,哭调,卖药调。拉得磕磕绊绊,手指头不太听使唤了,但拉得极其陶醉。眼睛闭着,身子晃着,整个世界跟他没关系似的。 我回去的时候,他不拉了。把二胡往墙角一搁。但我儿子会把它翻出来,抱都抱不稳,两只手往上乱锯——咿——呀——那声音,比我爸拉的难听一百倍。 但你说怪不怪,那锯木头的声音,跟我记忆里爷爷的洞箫声,就那么接上了。 夜里更静。整个村子黑漆漆的,就听见隔壁老权叔在他家二楼拉二胡。也是些不成调的曲子,断断续续,磕磕绊绊。有时候一个音拉错了,从头再来。反反复复,就是那几个音。 那声音穿过冷清的巷子,穿过没人住的老房子,穿过田埂上的风。 是我现在对故乡,最清晰的记忆。 不是山,不是水,不是老屋。是那个走调的、执拗的二胡声。
你说芗剧是什么
对我来说,它早不是一种戏了。 是爷爷那根磨得发亮的洞箫。是竹鼓“得得得”敲在骨头里的节奏。是二胡呜咽时隔壁阿婆的眼泪。是我爸坐在空院子里对着月亮拉的跑调曲子。是半夜隔壁老权叔执拗的重来重来再重来。 是那些已经没人唱出声的调子,还在这些人的手指头上活着。 偶尔回去碰巧遇到戏班子,锣鼓一响,我浑身毛孔都会张开。嘴自动就跟着念——我身骑白马啊,走三关—— 你问我什么时候学的这段词? 不知道。没人教过。它就是在那儿了。在你骨头里。平时不觉得。一响,全都醒过来。 你说这玩意儿能进博物馆吗? 进不了。它长在肉里。除非人死光了,否则这东西——锣鼓点一响,它就活过来。活得好好的。哪怕台下就剩三个观众,台上的哭调还是哭得你心揪。 芗剧于我,大概就这个。不是遗产,不是非遗,不是文化自信。 是乡愁。
是那种你平时想不起来,但一听见就鼻子发酸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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