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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过一种声音,从椰子壳里钻出来。 不是在海南喝椰汁。是在漳州,一个老戏台底下。台上拉弦的师傅手里那个东西,圆滚滚的,真的是半个椰子壳蒙块板子。一拉,那声音又尖又韧,像闽南午后那种晒得人发晕的阳光。 后来才知道,那玩意儿叫壳仔弦。芗剧的当家乐器之一。 你有没有觉得,很多老戏的乐器都差不多?二胡、笛子、锣鼓,听不出谁是谁。但芗剧不一样。它有几样“怪家伙”,长得怪,声音更怪。偏偏就是这些怪家伙,搭出了芗剧那个味儿。
壳仔弦——椰壳里蹦出来的闽南魂
壳仔弦,也叫椰胡。名字土得掉渣。做法也土——就一个椰子壳,锯开,蒙上梧桐板。没了。 但你听它的音色。不是二胡那种端庄的哀怨。是有点野的,带点俏皮的,像闽南人说话那个尾音往上扬的劲儿。七字调一起来,壳仔弦跟着跳,你就想抖腿。 我认识一个老琴师,做了四十多年壳仔弦。他说椰子壳得挑,不能太嫩,不能太老。要那种敲起来“咚咚”响的。问他从哪儿学的,他说没学过,就看师傅做了几次,自己摸。 “这东西又不难,椰子壳嘛,到处都有。” 他嘴里说着不难,手上的椰子壳已经盘出了包浆。
大广弦——一出声,天就阴了
壳仔弦管高兴。大广弦管难受。 这东西长得像二胡,但个头更大,声音更闷、更沉、更哑。老戏迷说,大广弦一响,就知道要出事了。 它的音质,用两个字说——凄凉。不是那种外放的悲伤。是闷在心里的那种,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哭调一起,大广弦跟着呜咽。壳仔弦在旁边不说话。台上苦旦没开口,大广弦已经把气氛给你铺好了。 大广弦现在是福建省级非遗。但它不只是“遗产”。你去漳州的戏台底下,它还活着。 台湾也有。台湾歌仔戏也用大广弦,闽台的师傅们到现在还会交流怎么做弦、怎么拉。一把琴,也是两岸之间的脐带。
唢呐一响,红白都是它
唢呐在芗剧里的地位挺有意思。 高兴的时候得有它。迎亲、庆功、大团圆,唢呐一亮,音量顶上去,整个场子就热了。悲伤的时候也得有它。出殡、死别,那又尖又亮的一声出来,像拿针往你心尖上扎。 所以闽南人说,唢呐是唯一一件从你出生吹到你入土的乐器。 我见过一出苦情戏,苦旦唱到最悲那一段,唢呐没跟。全场安静。等唱完了,灯一暗,唢呐才起——就一个长音,拖了十几秒。台下老太太们全掏手绢。 这节奏,给得绝了。
单皮鼓和锣——那个“哐”一声,比任何台词都重
你坐在戏台下,最容易忽略的就是打击乐。觉得就是打拍子的嘛。 但芗剧里,单皮鼓和锣,常常是剧情的“开关”。 单皮鼓,“得得得”,音色脆,像珍珠撒玉盘。不是乱打的,每一记都卡在节骨眼上。演员的步点、身段、甩袖——全靠它提着。鼓点乱,台上一团浆糊。鼓点稳,演员就跟吃了定心丸似的。 锣呢,大锣小锣。 大锣那一声“哐”,我跟你讲,是整个芗剧里最重的一下。不是声音重,是情绪重。剧情到转折,人物下决心,或者一个巨大的悲怆到来——大锣一砸,像在你胸口敲了一下。 你还没看清楚台上发生了什么,身体先有反应了。
唱腔不同,乐器搭的“班子”也不同
芗剧还有个讲究。不同唱腔,用的乐器组合不一样。 七字调和民歌小调,壳仔弦打头阵,大广弦、月琴、台湾笛跟着。轻快,明亮。适合讲故事,适合小打小闹谈恋爱。 到了哭调和台湾杂念,壳仔弦靠边。大广弦主位,月琴陪着,洞箫一加入,那气氛一下子就沉了。洞箫那声音你知道的,空,远,像夜里从老巷子里飘出来的。 杂碎调又换一套班子。六角弦、三弦、洞箫。六角弦比壳仔弦柔和,三弦跳脱,洞箫稳住。这三样搭在一起,适合家长里短、插科打诨。 你看,不是随便凑几样乐器就上台的。哪个唱腔配哪套家伙,老艺人传下来的,有讲究。
别光看角儿,这些乐器才是戏的魂
很多人看戏只看台上。看生旦净末丑,看身段,看扮相。很少有人盯着台侧的乐队。 但芗剧那个味儿,有一半是从椰子壳、闷葫芦、唢呐铜管里出来的。它们不是配角,是地基。没了它们,台上再好的角儿也唱不出那股子闽南的土腥味。 下次你有机会看芗剧,开场前早到一会儿。别急着找座位,去台侧看看那些乐器。看看那把盘出包浆的壳仔弦,看看那把闷声不语的大广弦,看看那个擦得锃亮的锣。 开演了,闭上眼听三分钟。椰子壳在响,闷葫芦在呜咽,唢呐在闹。
不用看懂剧情,光听这些家伙的声音,你就知道——哦,这是芗剧。这是闽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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