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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骗你。 演员上台之前,班主塞给他一张纸。不是剧本,是幕表。上面只写几行字:谁先上,谁后上,这场大概演什么。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唱什么词,念什么白,怎么走位,全凭台上现编。 这能耐放现在,多少演员得疯。 但芗剧就是这么过来的。从一张纸到一本厚厚的文学剧本,这条路走了好几十年。
1939年,邵江海干了一件改写芗剧历史的事
这一年,邵江海拿出了《六月飞霜》。也叫《六月雪》。 这是芗剧历史上第一个文学剧本。注意,不是第一个“写得比较好的幕表”,是第一个剧本。有固定唱词,有固定念白,有结构有章法。之前那种“台上见”的搞法,被他叫停了。 为什么偏偏是1939年? 因为抗战。那会儿歌仔戏被禁,说是“亡国调”,不让唱。戏班都快活不下去了。邵江海跟林文祥几个人,钻进漳州锦歌的老底子里,创出了“杂碎调”。新腔有了,他觉得光有新腔还不够——得把戏定下来。不能每次都靠演员现编,质量稳不住。 于是他第一个废了幕表制。写定本。一个字一个字落到纸上。 这一下,芗剧变了。从口传心授的江湖把式,开始往规范化的文学创作走。后来人能学、能改、能传,全靠这个底子。
40年代那波改编潮,把芗剧的戏库撑起来了
《六月飞霜》开了个头,后面就跟开闸一样。 40年代,芗剧艺人一口气改编了三十多出戏。《白蛇传》《陈三五娘》《山伯英台》——全是这时候定下来的。你想想那个场面:一群刚学会写剧本的艺人,对着老幕表、对着其他剧种的本子、对着民间故事,一个字一个字抠。没有稿费,没有版权,就是想把这出戏留下来。 这批戏,后来成了芗剧的传统剧目底子。你现在去漳州看芗剧,台上演的很多还是那时候定下来的版本。 50年代政府推“改戏、改制、改人”,剧本制全面铺开。全区推行,建立保留剧目制度。芗剧从“草台班子”正式进了“文学创作”的轨道。不是说以前不好,是有了规矩,有了传承的依据。
从才子佳人到迁台记忆——芗剧剧本在讲新故事了
传统戏库里那些,多是才子佳人、忠孝节义。经典是经典,但总得有人讲新故事。 李姿莹就是其中一个。她把雾峰林家迁台的历史搬上了芗剧舞台。这不是小说,是真事儿。林家怎么从漳州过台湾,怎么在那边扎根、奋斗、跟故乡保持联络。一段被很多人遗忘的家族史,用芗剧唱出来了。 她还写开漳圣王传说。这是闽南人的“创世神话”。以前在庙里听老人家讲,现在在戏台上看。年轻人没听过这些故事,但用戏演出来,他们就坐住了。非遗活态传承加青年美育,这个路子挺对。 当代新编戏里还有《青蛙记》,走的是小剧场沉浸式,已经四度创排了。什么叫四度创排?就是演一次改一次,改一次再演一次。不是写完了就定稿,是一直在磨。还有《迁台记忆歌仔戏:两岸林声百年情》,拿了国家艺术基金的项目,把两岸的戏缘、血缘、文缘全糅在一起。 你看题材的跨度:从窦娥冤到陈三五娘,从开漳圣王到雾峰林家,从乡村振兴到迁台记忆。芗剧剧本的边界,在往外扩。
老艺人肚子里装着近千个剧本——大多没来得及记下来
说个让人心疼的数字。 芗剧老艺人口述的剧目,大概有984个。984个!但到1963年,整理记录下来的只有410个。不到一半。最后收进《传统剧目选》的,42个。 剩下的呢?跟着老艺人一起走了。人没了,戏也没了。 你想想那些没记下来的戏,可能有一出特别绝的哭调,可能有一段特别巧的身段设计,可能有一个让人拍案叫绝的丑角念白——全没了。不是失传,是根本没来得及传。 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每一出芗剧传统戏,都是幸存者。是某个老艺人当年多活了些年头,多收了几个徒弟,或者碰巧有文化干部下乡记录——才留了下来。
从一张纸到沉浸式舞台,芗剧剧本这八十多年没白走
回头看芗剧剧本这条演变的路。 最早的幕表,一张纸几行字。1939年第一个剧本,开始有固定唱词。40年代改编潮,把戏库撑起来。50年代剧本制,纳入规范。现在呢?方言写作还在,唱白相间的结构还在,身段提示还在——但加了新东西。文学性更强了,历史厚度更重了。题材从才子佳人拓展到迁台记忆,叙事从单线走向沉浸。 《六月飞霜》到《青蛙记》,中间隔了八十多年。幕表到剧本,一张纸到一本书,台上见真章到落笔定乾坤。芗剧这根弦,一直在绷着往前走。
有些东西会老,有些东西会丢。但只要能写下来,它就还能活。哪怕就剩42个剧目,哪怕就剩一个《六月飞霜》——种子在,戏就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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