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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芗剧以前没有剧本。 真的。一张纸。几行字。谁先上,谁后上,这场大概演什么。剩下的,演员台上现编。唱什么词,念什么白,全是临场硬扛。这种搞法有个名字,叫“幕表戏”。听着挺酷。但你想,一个剧种要是永远靠即兴,它能传下去吗? 不能。它需要一个人,把戏写下来。 这个人,就是邵江海。
1939年,一个被逼出来的决定
20世纪30年代以前,歌仔戏全靠幕表。艺人走江湖,肚子里装着几百个故事,上台就倒。但那不是剧本。那是提纲。同一个幕表,两个班社能演出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1939年,变故来了。国民党当局在闽南禁台湾歌仔戏,说是“亡国调”。戏班活不下去了。艺人改行的改行,散伙的散伙。 邵江海没散。他跟林文祥几个人,钻进漳州锦歌的老底子里,创出“杂碎调”。新腔有了,戏能唱了。但他觉得不够——光有新腔,没有定本,迟早还得乱。于是他干了一件没人干过的事:把戏写成剧本。 芗剧历史上第一个定型剧本,叫《六月雪》。1939年,邵江海根据民间传说改编。不是写个大纲,是重构人物,重编剧情,把唱词一个字一个字落定。这不是改良,是开创。芗剧从此有了能传、能改、能教的东西。
他写了一堆戏,每部都长在闽南的土里
《六月雪》开了头,邵江海没停。 他陆续编了《荔镜记》《陈三五娘》等三十多个剧本。你算算,三十多部。在没有电脑、没有打字机的年代,一支笔,一叠纸,全凭肚子里那点东西。这批戏后来成了芗剧传统剧目的老底子,到现在还在演。 他的剧本有一个别人学不来的本事——语言扎根闽南乡土。大量运用方言俚语,不是点缀,是筋骨。老艺人说他的词“极具浓郁的闽南韵味”。什么叫闽南韵味?就是你读出声来,阿公阿嬷听得懂,巷子口的小孩听得懂,但又不觉得粗。他把闽南话精炼了,文学化了,但那股土味儿没丢。 题材上他也不守旧。抗战时期编《苏武牧羊》这类戏,用戏曲搞抗日宣传。才子佳人也写,历史英雄也写,现实抗争也写。戏里有家国,有热血。
他改的不是剧本,是整个芗剧的DNA
邵江海干的事,不是“写了几部好戏”能概括的。 他动的是整个芗剧的命脉。 以前幕表时代,文本是口头提纲。到他手里,变成定型剧本。艺术能固化了,能跨代传承了。以前语言是即兴口语,俚俗但粗糙。到他手里,方言精炼了,有了文学性,但那股民间的生命力没丢。以前题材围着才子佳人转,到他手里,历史英雄、现实抗争全进来了。戏的格局一下子撑开了。 最绝的是,他把音乐也一起改了。以前是旧调填新词,词得迁就曲。他反过来,依词创腔,让唱词和曲调真正做到“词—腔—情”三位一体。哭调用在哪儿,七字调什么时候起,杂碎调怎么切入——全跟剧情和人物勾在一起。剧本、音乐、表演,在他手里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 这不是小修小补。这是把一个民间说唱,硬生生拉到了地方大戏的级别。有独立的文学品格,有鲜明的地域美学,有回应时代的能力。
没有他那支笔,“都马调”可能只是碎片
后来台湾歌仔戏里有个重要声腔,叫“都马调”。你猜它怎么来的? 1948年底,改良戏班渡海去台湾演出,把邵江海创的杂碎调带了过去。台湾艺人一听——这东西好!拿过来,改名“都马调”,成了台湾歌仔戏声腔里一个重要的新腔。 如果邵江海当年没把杂碎调写进剧本,没把它固定下来,这东西可能就散失了。一堆曲谱碎片,没人记得。 《六月雪》也一样。没有1939年那支笔,就没有这个戏。没有这三十多个剧本,芗剧的戏库可能就是散的。没有他把幕表改成定本,芗剧的传承可能到今天还是靠天吃饭——碰到好艺人,戏就精彩;碰不到,戏就烂。 他让芗剧从“靠人”变成了“靠本”。人走了,本子还在。这就是传承。
他把自己熬干了,把戏留下了
邵江海这一生,救过芗剧的命。抗战禁戏,他创杂碎调续上香火。又用一支笔,把口头的东西落成文字,把民间的说唱炼成地方大戏。芗剧能从草台班子走到国家级非遗,能在海峡两岸都开花,根在这儿。 想到邵江海最后的境遇,心里总觉得亏欠。他为戏呕心沥血,晚年却在贫病中离世。戏留下来了,人走了。 今天漳州的芗剧团还在演他写的戏。壳仔弦一响,七字调一起,台上唱的《陈三五娘》《六月雪》,还是他当年写下的那些词。如果你有机会听到,不妨站着听一会儿。那些咿咿呀呀的腔调里,藏着一个老人毕生的心血,也藏着一个剧种从草莽走向经典的百年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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