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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搞戏剧的朋友,头一回看芗剧。散场出来,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皱着眉说——这戏的结构,跟我在学校学的不太一样。 我说,这就对了。你拿话剧的三一律、电影的序列编剧法去套芗剧,能套上一些,但总有几处对不上。因为芗剧剧本的骨架,是三幕式没错。但血肉全是闽南的。
幕表没了,魂还在
芗剧早年间没有剧本。一张纸几行字,叫幕表。谁什么时候上场,大概演什么。剩下的,艺人台上现编。1939年邵江海编出第一个定本《六月飞霜》,芗剧才从口头创作跨进了书面剧本的门槛。 现在专业院团——漳州芗剧团、厦门歌仔戏研习中心——早就不用幕表了。分场分幕,工工整整。但你仔细看他们的剧本,会发现有些东西留下来了。唱段主导,对白只是过渡。方言口语化,不跟你整书面语。民俗细节密集,节庆怎么过,婚丧怎么弄,全给你塞进去。 幕表制没了,但那股“现场感”还在。好像编剧写的时候就想着——这段,演员可以自己发挥一下。
开场不说“很久以前”,先唱一段锦歌给你听
话剧电影的开场,一般十分钟之内交代人物、情境、冲突诱因。芗剧不这么干。 芗剧第一出,必设【引子】或【家门】。用锦歌调唱出来。唱什么?唱人物身世,唱地域风物,唱这个故事发生在哪条江边哪个村。你听着像跑题,其实是在给你铺文化锚点。等哭调一起,你就觉得这故事是发生在自己家隔壁——因为开场已经把“咱这个地方”的味道给你闻过了。
对白不负责吵架,吵架的事儿交给唱段
话剧里,冲突靠对白推进。两个人吵架,你一句我一句,张力拉满。芗剧呢?对白只是过渡。真正的冲突,得用唱。 苦旦跪在地上,哭调一起,大广弦跟着呜咽。不用一句词,你就能感觉到那份冤屈从台上漫下来。壳仔弦一紧,七字调一扬,你就知道这角色要反抗了。芗剧的情感表达,高度音乐化。对白是走路的,唱段才是打仗的。
你以为高潮是情节?其实是声、形、俗一起炸
话剧电影的高潮,通常是单一强情节爆发点。真相大白。决斗。生离死别。 芗剧的高潮是复合的。声——哭调或七字调推到极致。形——水袖、身段、台步,身体语言全部打开。俗——背后可能还有一整套闽南民俗仪式在同步进行。三重叠加,一起砸下来。 你坐在台下,耳朵被唱腔灌满,眼睛被身段拽住,心里被那套熟悉的民俗仪式勾出记忆。这就不是“看戏”了。是整个感官被包裹住了。
结尾不给你答案,给你一段“余韵”
话剧电影讲究因果闭环。人物命运落定,故事结束。 芗剧常留“余韵”。调式回归,七字调或杂碎调收尾。但剧情不一定收死。有时候演员绕台一圈,念几句韵白,留个开放式结局。它不追求“讲完了”,它追求“你品品”。 这跟闽南民间叙事的传统有关。故事不是用来“结束”的,是用来“循环”的。老一辈人听戏,同一个故事听几十遍,要的不是结局,是那个咿咿呀呀的味儿。所以芗剧剧本结构里有参与感、有循环性,不强求闭合。
剧本上还标着方言注音和乐器提示——别的剧本没这个
你去看芗剧的正式剧本,会发现一些挺特别的东西。 方言字旁边,标着注音。因为闽南语有文读音和白读音,同一个字,不同情境念法不同。不标注,换个演员就念错了。还有乐器提示。哪句唱腔进壳仔弦,哪段念白大广弦跟上,哪一下大钹该砸——全写得清清楚楚。身段要领也标着。这步是云手还是踩四角,水袖是轻甩还是重抛。 通用剧本模板不管这些。但芗剧编剧必须管。因为这些东西,就是芗剧的筋骨。
想写芗剧?照着这个骨架来
我见过一个老编剧教徒弟。他说芗剧剧本的结构,你记住三个词就行。 引子。若干出。收煞。 引子用锦歌起兴,把观众拉进闽南的时空。若干出是主体,每出含唱段主体、民俗情境、方言对白。唱段推进冲突,对白过渡,民俗锚定文化认同。收煞是调式回归,加一段余韵留白。不强求把所有线收干净,留点东西给观众带回家。 漳州芗剧团整理了252个传统剧目结构,可以参考。新派编剧也在玩新花样——李姿莹副教授用漳州传说做沉浸式互动剧本,保留了三幕逻辑,但把观众动线嵌进结构里。观演一体,你走到哪儿演到哪儿,结构跟着观众走。 所以芗剧的剧本结构,看着像通用的三幕式。但打开来看,里面全是闽南的东西。锦歌起兴,唱段推进冲突,声形俗复合高潮,余韵收尾。这不是学来的套路,是从田埂上、庙口前、锦歌的弹唱里长出来的。幕表制没了,但那股“活”劲儿,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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