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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说个真事儿。有一年在湘西一个村子蹲着看傩戏《孟姜女》,演到“哭城”那段,台上的孟姜女面具惨白,哭声混着锣鼓钹炸开,旁边一个老太太突然就绷不住了,捂着脸抽泣。后来才知道,她年轻时候丈夫修水库没回来。那一刻我突然懂了——这戏看着是演秦朝的孟姜女,实际上每个年代都有这样的女人。
傩戏《孟姜女》的剧情,你今天翻开任何一本戏曲资料都能查到。但真坐到戏台子底下看,完全是另一码事。
一个洗澡的细节,就能变出多少种花样?
先说说最经典的相遇场景。市面上流传最广的版本是这样的:书生范喜良(有的地方叫范杞梁)为躲秦始皇抓壮丁,慌不择路翻进孟家花园,正撞上孟姜女在沐浴。姑娘尖叫之后,看见是个白净书生,心思就活了。征得父母同意,两人成亲。
听着是不是挺浪漫?但桃源县的傩戏《孟姜女下池》可不这么演。他们让孟姜女在池边拜五方神圣,拜到东方,来了个八十岁老公公,拄着拐杖,张嘴就是“以拐杖为媒结鸳鸯”。拐杖当媒人?这想象力,绝了。
池州那边更野。他们的《洗澡结配》里,孟姜女是因为酷暑难耐,自个儿跳进荷花池洗浴。洗着洗着一抬头,发现树上藏着个人——范杞梁。姑娘也没扭捏,直接指树为媒。你看,同一个洗澡,同一个偷看,但处理出来的味儿完全不同。桃源神秘诡异,池州泼辣大胆。
这就不是一套剧本的事儿了。是一个故事骨架,在不同水土里长出了不同的血肉。
从“结发”到“哭城”,中间隔着什么?
成亲那场戏,通常处理得特别短。红烛还没烧完,官兵就踹门进来了。范喜良被麻绳捆着拖走,孟姜女扑上去拽,被一把推倒在地上。然后台上就空了,只剩她一个人,面具上两道深黑色的泪痕,在烛火里反光。
接下来这段戏,才是真正的刀刃。孟姜女决定送寒衣。你想想那个时代,一个刚成亲几天的年轻女人,独自上路,从家乡走到长城边上,这什么概念?傩戏里表现这段路程,通常不搞复杂的布景,全靠演员的台步和身段——踉跄、挣扎、摔倒、爬起来再走。锣鼓敲得又密又急,像催命。有次我看完回去,躺床上脑子里还是那个节奏。
等她到了长城,得到的消息是:人早死了,埋在墙里。然后就是那段著名的“哭城”。傩戏处理这个哭,不是普通戏曲里那种婉转的哭腔。它是嘶喊,是不顾一切的嚎啕,配合面具上那种永久凝固的悲恸表情,你分不清到底是演员在哭还是面具在哭。
长城“哗”地塌了,白骨露出来。说实话,这个情节搁在电视剧里你会觉得扯。但在傩戏的场子里,当那种原始的鼓声震着你胸口,当满院子的人都在屏息凝神,你就信了。你就觉得,长城真该塌。
秦始皇想纳她为妃?这段才叫狠
故事到这儿还没完。有些版本有后续,而且后续的劲儿更大。
孟姜女抱着白骨哭完三天,被带到金銮殿上。秦始皇从暴怒转为觊觎——这个女人太烈了,太美了,要纳她为妃。孟姜女怎么做的?没有立刻以死相抗,她提了三个条件:要君臣披麻戴孝,要厚葬范喜良,要秦始皇亲自送葬。秦始皇全答应了。
等到一切办妥,她站在高处,看着送葬的队伍,纵身一跃。
台下看戏的大爷跟我说过一句话:“这女人从头到尾就没想活。她只是死之前,要把事儿办利索了。”我至今记得他说话时那个神情。
同一个孟姜女,为什么每个地方演出来不一样?
这事儿说到底,是傩戏的脾气决定的。它从来就不是一个标准化的剧种。每个村子、每个傩坛,都有自己的掌坛师,师传徒、徒再传徒,口传心授之间,剧本就改了。加上各地老百姓想听的东西不一样,同一个故事,慢慢就长出不同的枝杈。
所以你要是真对哪个地方的版本感兴趣,别只看资料。得去现场。坐在马扎上,喝着老乡递过来的茶,听着锣鼓在耳边炸开。那个震动,资料永远给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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