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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套书,我跟搞戏曲研究的朋友聊起来,他眼睛都放光。《中国傩戏剧本集成》。35卷。光听这个数字你可能没概念——我这么说吧,这玩意儿就是把散落在全国各个犄角旮旯的傩戏手抄本,一本一本从灰尘里扒拉出来,抢救下来的。
你说现在谁还看手抄本?可偏偏就是这些发黄的纸页,藏着太多活着的东西。
五万公里,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2021年开始,贵州课题组那帮人疯了。两年,跑了五万公里。什么概念?从北京到拉萨跑四趟还多。走访了165个傩戏坛班。
坛班是什么?不是剧团,是民间祭祀班子。一个村可能就剩那么几个人,老师傅七八十岁了,徒弟还没出师。手抄本压在箱子底,有的被老鼠啃了一半,有的被水泡过字迹模糊。课题组就一本一本登记、拍照、整理。最后搜集了傩文化古籍文献328册,13913页。
我翻过其中一本的影印件。竖排毛笔字,歪歪扭扭的,旁边画着面具图样,标注着“此处锣鼓三通”“左转三圈,右转三圈”。你看着这些字,就能想象出当年某个掌坛师坐在油灯下,一笔一画抄写的样子。
这书的主编是朱恒夫教授。他干了一件特别“笨”的事——不编,不改写,就是原原本本把那些手抄本和口传文本印出来。因为他知道,傩戏这玩意儿,一个字改歪了,整个仪式就变了味儿。
一地一风,一坛一格——翻开才知道多野
这套书最让我上头的,是翻开来每一卷都不一样。真就应了行里那句话:一地一风,一坛一格。
你翻开《贵州傩堂戏》,上来就是“开红山”——你猜这是什么?掌坛师拿刀划破自己额头,滴血祭神。还有“爬刀梯”,赤脚踩着刀刃往上爬。这种东西,搁在别的戏曲里想都不敢想。它就不是演给你看的,是正儿八经的祭仪。
《上梅山傩戏》和《辰州傩戏》,翻开全是梅山文化和楚巫的影子。咒语、符箓、请神词,读着读着你会觉得脊背发凉。那是一种上古遗留下来的气息,没被规训过,野生野长的。 《安徽贵池傩戏剧本选》更有意思。它记录的是曹、金、柯三姓家族的傩戏。什么叫宗族傩?就是这个傩戏只在家族内部传承,不传外人。剧本上写的都是家族的事儿,面具供奉在祠堂里。你看他们演傩,等于在看一部活的家谱。
还有《东北汉军旗陈汉军萨满神书》,直接把萨满信仰和汉军旗傩仪搅在一起了。鼓点里能听出萨满跳神的影子,唱词里又带着关内的腔调。这才是真正的民族融合——不是嘴上说的,是锣鼓一敲就融进去了。
跟你说个冷门但过瘾的——《新昌目连戏总纲》。底本是民国十五年的抄本。民国十五年,1926年。你翻着它,能看到民国人怎么记谱、怎么标注角色调度,那种书写习惯、行文方式,本身就是文物。
这些手抄本到底藏着什么?
傩戏的剧本,跟你理解的不一样。它不是纯粹的文学文本。它是仪式—表演—信仰三位一体的实践指南。
打开一看,里面不光有唱词对白。还有锣鼓经——什么时候敲大锣,什么时候打急鼓,写得清清楚楚。还有面具使用提示——这个角色戴什么面具,什么时候摘,什么时候供。还有大量的方言和咒语,有些字你都不认识,是当地自己造的字。
我印象最深的,是某本《傩堂戏》抄本里一句提示:“此处念咒三遍,不可出声。”不可出声的咒语,那不就是默念吗?连这种细节都记下来了。你读着就能还原出一场傩仪的完整流程。
所以说,这些抄本是研究民间音乐、面具艺术、舞蹈动律的一手资料。它给傩戏这个“活态非遗”提供了可研、可传、可演的文本支撑。没有这套书,再过二十年,多少坛班的绝活儿就得跟着老师傅一起入土。
文字之外,还有更大的宝库
这套书还有个妙处——每卷附录里都藏着好东西。传承谱系,能让你看到一个傩坛从祖师爷传到今天十几代的完整脉络。图像档案,面具的照片、坛场的布置、法器的样子,一目了然。还有视频传记的二维码,扫一扫就能看到活态的演出。
说真的,搞当代艺术的,不管是做戏剧的、做舞蹈的、做音乐的,翻翻这套书绝对有收获。那些从商周时期传下来的仪轨、那些野性十足的表达方式、那种把天地鬼神都拉到同一个场子里的想象力——太狠了。比你在任何工作坊里学到的都生猛。
一套书,把中华文明底层叙事的载体给钉住了。你说它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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