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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盯过傩戏面具的眼睛?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一块挖了两个窟窿的木头,可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那后面真的有东西在回看你。我至今记得第一次在德江看傩堂戏,掌坛师戴上面具的那一瞬间——他好像突然变高了,肩膀的轮廓都硬朗起来。旁边一个当地大爷悄悄跟我说:“戴上就不是他了。” 就这一句话,让我琢磨了好多年。
傩公傩婆,比你想的更野
大多数人听到“傩公傩婆”,脑子里蹦出来的大概是两个慈祥的老人形象。大错特错。
你去翻傩戏的原始剧本,看那些手抄本里的唱词,傩公傩婆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老夫妻。他俩的戏,十有八九在调情。傩公说些不着四六的荤话,傩婆一边骂一边笑,动作夸张到让你脸红。演到高潮处,傩公甚至会做出一些明显暗示性的身段。
不是后来改坏了,是本来就这么野。这在傩戏里叫“掌戏”,是专门用来娱神的。为什么娱神要演这个?因为傩公傩婆本身就象征着繁衍和生生不息。在古人眼里,生育不是羞耻的事,是一种巨大的、值得崇拜的能量。地不长庄稼人会饿死,女人不生孩子族群会灭绝。所以傩公傩婆的戏,是直接冲着最原始的生命力去的。
你去看那些求子还愿的人家请傩班来演,傩公傩婆一出来,全场都笑,笑得特别畅快。笑完了,仪式才算圆满。这是一种很古老的逻辑——用欢笑和生殖的暗示,去唤醒土地的生育力,去祝福家族的延续。比后来那些正襟危坐的儒家教化要早得多,也生猛得多。
雷神和雨神,不是哄你玩的
傩戏里的自然神,跟《西游记》电视剧里那种腾云驾雾的打扮不是一回事。他们的面具更粗犷,更不讲理。
我看过一面雷神面具的实物,鸟嘴,额头凸起,脸上的肌肉线条像刀劈出来的。你站它面前,会本能地想退一步。这哪是供人膜拜的神像,分明是把打雷那一刻的恐惧感刻在木头上了。古人造这面具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神长什么样”,而是“雷打下来那一刻,我是什么感觉”。
雨神的面具就要柔和一些,但那种柔和也不是慈祥,是阴沉。像暴雨前压得很低的天。
为什么要戴这样的面具跳神?说白了,就是一种置换反应。我对雷雨恐惧,无法控制它。但我戴上雷神的面具,我就成了雷。我跳,我吼,我把那股力量从天上抓下来,踩在脚下,然后再祈求它。这中间的复杂心理,任何宗教典籍都写不清楚,但傩戏用一块木头和一套动作,全演出来了。
正神与凶神,一张脸的两面
傩戏的面具,神分正凶。这个分类看着简单,里面的门道深了去了。
正神面具,慈眉善目,宽脸大耳,看着就让人踏实。但你别以为它只是好看。这种面具在雕刻的时候,最讲究的是“正气”。什么叫正气?就是你看着那张脸,不会觉得他有什么私心。目光平视,嘴角微收,不怒自威。这是一种高度理想化的人格——正直、善良、值得信赖。老百姓把自己对掌权者、对庇护者的最高期待刻进去了。
凶神面具才是真正的艺术爆发。立眉,暴眼,獠牙外露,有的还叼着个人头。你乍一看觉得恐怖,但看久了会发现,它不是恶,是狠。是对着那些看不见的邪祟狠。这是一种以暴制暴的逻辑——我比你更凶,所以我能镇住你。
有个雕傩面的老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凶神要雕出正气来。”我当时没听懂。他解释:凶神是护法,是保镖。他凶,是对着外面的脏东西凶,对着老百姓他要护。所以凶神的面具,你仔细看眼角嘴角,那股狠劲是向外的,不是向内的。雕不出这个分寸感,就成了恶鬼,不是凶神了。
至于世俗人物面具,那是另一套玩法。老头、老妪、书生、小丑,直接取材于日常生活。表情生动得不得了,有的挤眉弄眼,有的憨态可掬。这些面具一出来,你就知道剧情要松弛下来了。神归神,人归人,傩戏在这之间切换得特别自如。
戏里说的那些事儿,真不是说教
傩戏的剧目,有演神的故事,也有演人的故事。
演神的那一类,什么《山王破狱》《引兵土地》,宗教功能放在第一位,娱乐是附带的。但演人的那一类,《孟姜女》《庞氏女》,那些改编自《三国演义》《隋唐演义》的世俗故事,就不一样了。它开始跟你聊道理了。
但傩戏聊道理的方式特别高明。它不跟你长篇大论讲仁义道德。它就是一个故事演到底。《孟姜女》从头到尾都在演一件事:一个女人找她的丈夫。你跟着她走过千山万水,看着她被官兵驱赶,看着她跪在长城脚下哭。等长城轰然倒塌的那一刻,你心里那个“徭役真不是东西”的念头是自己冒出来的,不是谁塞给你的。
《三国》《隋唐》的戏也是一样。关公出场,斩蔡阳,干净利落。他不需要念一段“吾乃忠义化身”的台词。那一刀下去,忠义就在刀锋上了。老百姓看完了回家,教育孩子可能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会说:“做人要像关二爷那样。”
这种润物无声的教化,比任何教科书都管用。
说到底,傩戏这一整套象征体系——剧本里的神、面具上的脸、故事里的选择——其实就是古人在回答三个终极问题。我们从哪里来?傩公傩婆回答了。我们怕什么、敬什么?雷神雨神和凶神面具回答了。我们该怎么活着?《孟姜女》和关公回答了。
三千年了,戏还在演,面具还在雕,故事还在口口相传。有些东西,是真的断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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