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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不信,有些戏,演了三千多年还没散场。
我说的就是傩。这玩意儿现在叫“傩戏”,但放在它刚出生那会儿,压根儿不是什么戏。是一场实打实的、跟鬼神谈判的仪式。
从图腾崇拜到周代大傩,一步都没落下
追根溯源这事儿,傩的履历表太硬了。
原始社会那阵儿,部落里的人在脸上画满图腾,围着火堆跳,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吼叫。他们在干嘛?不是搞文艺汇演。是在跟某种比人大的力量对话。可能是一棵树、一条蛇、一片突然炸响的雷。那种恐惧和敬畏混在一起的冲动,逼着人必须做点什么。这就是最早的傩祭,图腾崇拜的副产品。
到了商代,这套东西被编入了国家体制。甲骨文里已经有关于傩祭的记载了。专门负责驱鬼逐疫的人,戴着面具,跳着固定的步子,在宫殿里、在宗庙里赶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这时候的傩,已经是一套成熟的仪式。有固定流程,有特定法器,有职业操办者。
周代最狠,直接设了个官职——方相氏。《周礼》里写得清清楚楚: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傩。你品品这描述。黄金四目的面具,熊皮裹身,一手拿戈一手扬盾,领着一百多号人在皇宫里逐室驱疫。这阵仗,光想象一下就头皮发麻。那时候傩不叫傩戏,叫“大傩”,是国家正祀,一年好几场,国傩、天子傩、乡傩,从上到下全覆盖。
所以傩戏的底色是什么?是仪式。这层底色,三千年没掉过。
面具一扣,人就不是人了
你看今天的傩戏演出,演员往脸上一扣面具,那个瞬间特别微妙。
有一年在武安看傩戏,演的是《捉黄鬼》那一路的驱邪戏。台上掌坛师戴上面具之前,还跟旁边人说说笑笑。面具一扣,肩膀沉下去了,脖子的角度变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开关。旁边村民的表情也跟着变了——刚才还嗑着瓜子聊着天,面具一亮出来,鸦雀无声。
这就是面具的魔力。在传统傩祭里,面具不是道具,是法器。它是人跟神之间的接口。你戴上关公的面具,那一刻你就是关公,不是演关公。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有仪式效力的。驱邪就是真的在驱邪,不是假装驱邪。
武安傩戏的面具,造型极其原始古朴。没啥花哨的雕刻,线条粗粝,像是用斧头劈出来的。颜色也简单,黑白红三色为主。但你站近了看,那些面具的眼睛,空洞洞的两个窟窿,就是能看得你心里发毛。古人相信,面具一戴,神力就注入了。所以摘下面具之后要供奉起来,上香,不能随便乱扔。这是规矩。
程序不能乱,乱了好使不了
傩戏还有个特别轴的地方——程序。
你去看京剧、昆曲,演出顺序可以调,哪个折子先演后演,有时候根据现场气氛来。傩戏不行。它有固定的程式,一步不能错。请神、安坛、启圣、正戏、送神,顺序是锁死的。而且每个环节里还有更细的规矩。比如请神的时候,先请哪路神,后请哪路神,焚香的姿势,洒酒的方向,锣鼓点的节奏,全有讲究。
为什么会这么轴?因为它本来就是仪式。先秦的国傩和乡傩,都有严格的仪轨。什么时候跳什么步子,什么方位站什么人,执什么法器念什么咒,错一步就叫“失仪”,是很严重的事故。这套标准化的操作流程,一代代传下来,刻在傩戏的骨子里了。哪怕现在很多地方演傩戏,娱乐成分已经很大了,但那些核心的程序框架,没人敢乱动。
我看过一本老的傩戏剧本手抄本,上面不光有唱词,还密密麻麻标注着“此处焚纸钱三张”“左转三圈,右转三圈”“锣鼓急催”。写得跟说明书似的。因为这是给掌坛师用的操作手册,不是给观众看的文学读物。
祈福禳灾,这个老本行没丢
傩戏的核心功能,从古到今就四个字:祈福禳灾。
你跑到任何一个傩戏还在活着的村子,问村民为什么要演傩戏。没人会跟你说“为了弘扬传统文化”。人家说的都是大白话——驱鬼的、保平安的、求子的、还愿的。春节期间演傩戏,全村老小都来看,不是看热闹,是领福气。村里人相信,傩戏锣鼓一响,脏东西就被赶走了,新的一年人畜两旺、不生灾病。
这真不是迷信,是一种很朴素的生活逻辑。古人面对瘟疫、灾荒、疾病,完全无力解释和应对。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助仪式,把恐惧变成一个可以操作的东西。我戴上凶神的面具,我跳起驱逐的步伐,我把那些看不见的威胁从村子里赶出去——做完这一整套动作,心里就踏实了。傩戏就是这个踏实感的来源。
惩恶扬善、驱除灾疫,这种淳朴的诉求,到今天都没变。变的只是形式——以前可能正儿八经地杀鸡洒血,现在简化了。但那个“赶走坏的、迎来好的”的核心意思,还是那个味儿。
从“礼”到“戏”,但魂没换
后来的事儿,就是傩戏慢慢从庙堂走向戏台的过程了。
原始的傩祭,仪式感强到几乎没什么观赏性。一个方相氏领着人满屋子转,嘴里念咒,手上比划,完事儿就完了。后来逐渐往里面加故事。《孟姜女》进来了,《三国》进来了,民间小戏也揉进去了。有了角色,有了情节,有了唱腔,有了丑角的插科打诨。老百姓爱看这个。
这就是从“礼”到“戏”的转变。但有意思的是,傩戏从来没彻底变成纯粹的娱乐品。你去看任何一场傩戏演出,哪怕是最世俗化的那一出,开场前总要先走一遍请神的程序,演完了还得送神。戏可以逗乐,但仪式不能省。它始终保留着那么一层严肃的底色,像老墙上的青苔,雨水冲不掉。
所以现在问题来了——傩戏到底算戏,还是算礼?我觉得两边都算,两边都不全算。它就是这么一个混血儿。仪式是它亲爹,戏剧是它后天的养分。少了哪一半,都不是傩了。
三千年,从商周宫廷里执戈扬盾的方相氏,到今天短视频里画着傩面图腾跳舞的姑娘,形式在变,载体在变,但那个核心一直没变——人需要一种方式,去面对自己掌控不了的力量。以前是鬼神,现在是困境。傩,不过是把这个面对的过程,变成了一场可以看、可以听、可以参与的仪式。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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