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有没有听过那种唱词——一句都听不懂，但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有过。在黔北一个村子里，听湄潭傩戏。掌坛师戴着面具，嗓子一扯，那声音不像唱出来的，像是从肚子里往外倒东西。旁边大爷给我“翻译”了几句，我这才反应过来——不是词有多深奥，恰恰相反，太直了。直到你没法反驳。
方言一响，神仙也得说本地话
傩戏最不讲理的地方就在这儿。
别的剧种，昆曲京剧，念白唱词都有中州韵、湖广音那一套规范。傩戏不管你那个。贵州傩戏就说贵州话，湖南傩戏就说湖南话，安徽傩戏就说安徽话。甚至不是一个省，隔个县，口音都不一样。
为什么这么倔？你仔细想——傩戏是演给谁看的？不是给皇帝看的，是给村里人看的。演的是本村的事，请的是本村的保护神。你让掌坛师操着一口官话请神，神还没请下来，台下老头老太太先笑场了。
湄潭傩戏的剧本我翻过几页复印件。那词儿写得太“土”了，土得掉渣。但你就是能想象出来，晚上晒谷场上，锣鼓一敲，掌坛师用当地方言念出那些词，坐在马扎上的村民听到某个只有本地人才懂的词，会心一笑。那种认同感，是任何普通话演出都换不来的。
有一种说法——傩戏里请的神，只听得懂本地话。所以你换了口音，神不认。
不跟你绕弯子，话要直着说
你再看傩戏戏词的内容结构。简单。直接。有时候简单到不像“艺术”。
请神戏里最常见的词是什么？“××大神，请你下凡尘。保佑我××村，平安又太平。”没了。就这么多。没有赋比兴，没有铺陈排比，不跟你玩什么意象和隐喻。 为什么？因为它本来就是仪式，不是文学作品。仪式的目的是什么？是传达。我要告诉你我要什么，请你帮我办到。就这么简单。你见过谁求人办事还先念一首七律的？仪式要的是效力，不是文采。
有一类戏词更绝——直接是咒语的格式。“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这种。这不是唱词，这是命令式的。说出来就要生效，说错了不灵。所以每个字都硬邦邦的，没有修饰，没有铺垫。干净利落到像刀切萝卜。
鬼神的事儿，得用行话聊
傩戏戏词里还有一类词汇，外人听着云里雾里——宗教用词。
尤其是正本戏，那些涉及巫教仪式的段落。什么“开光”“点将”“敕符”“洒净”，每个词都是一套完整的科仪动作。懂的人一听就知道掌坛师在干什么，不懂的人只觉得神秘。
我一个朋友做傩戏田野调查，第一次听《发五猖》的戏词，回来跟我说：“像听了一场完整的法事。”那些宗教术语不是点缀，是戏词的核心框架。把那些词抽掉，戏就不成立了。它们就是傩戏的骨架。
采茶养蚕，戏词里有本农事手册
但傩戏最生动的东西，反而不是神神鬼鬼那部分。是民俗用词。
你翻那些表现农事活动的戏词，“养蚕”“蚕桑”“茶花”“割麦”“插秧”，这些词一个一个蹦出来，活脱脱就是一本农业生产手册。为什么会有这些？因为傩戏演出的时间节点，往往是农闲或者节气转换的时候。春天请神保佑一年收成，秋天还愿感谢神灵护佑。台上唱什么？唱的就是种地那点事儿。
有一出傩堂小戏，整段戏词就是在教你怎么养蚕。“蚕宝宝，吃桑叶，三天三夜不歇口。”这不就是农业技术推广吗？只不过是套在唱词里的。老百姓坐在台下，听着熟悉的农事词汇被编成有节奏的戏词，觉得亲切，觉得这是在唱自己的日子。
所以傩戏的语言是一个大杂烩。有请神的咒语，有种地的口诀，有村里人骂架的俏皮话，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古音古字。混在一起，被锣鼓节奏一统，就是一场完整的仪式。
唱就完了，少废话
还有个特点你必须知道——傩戏是唱词多、念白少。
你去看一场傩戏，从头到尾，演员基本没几句白话。全在唱。或者准确地说，全在用一种介于唱和念之间的巫腔在叙述。节奏感极强，每一个字都踩在锣鼓点上。
正本戏、傩堂小戏、外台戏，不管哪一类剧目，这个结构特点都是通的。为什么？因为唱词比念白更有仪式感。念白是人在说话，唱词是神在说话。傩戏从头到尾，台上站的大多数时间都不是“人”，是戴着面具的神灵或鬼怪。神灵说话，当然要有韵律，要有节奏，要跟普通人拉开距离。
那种巫腔的旋律其实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调。但就是那几个调，配上方言，配上锣鼓，配上面具后面那双空洞的眼睛，能让你在深夜的晒谷场上听得汗毛倒竖。语言的魔力，有时候真的不在辞藻。在那个场合，在那个节奏里，一句最简单的“天灵灵地灵灵”，比任何精心雕琢的诗句都更有穿透力。
|
关注公众号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