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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翻开任何一本中国戏曲史,前面几页都绕不开一个词——“活化石”。 说的就是傩戏。 但这词听多了容易让人麻木。活化石嘛,不就是老东西、够久远、有价值?直到你亲眼看见一个掌坛师,戴上面具,在火把的光里跳起那种笨拙到近乎痉挛的舞步——你才明白,“活化石”这三个字,不是比喻。是事实。
老到什么程度?戏曲见了它都得叫祖宗
傩戏的根,扎在原始社会的傩祭里。那是中国人还没有“戏”这个概念的时候,就已经存在的一套仪式。商周时期定型,到了周代,“大傩”被写进《周礼》,成为国家正祀。一个专门的官职——方相氏,负责操办。 后来戏曲慢慢成形,从宋元杂剧到明清传奇,一路枝繁叶茂。而傩戏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继续做它自己的事——驱鬼、请神、还愿。它不参与戏曲史的争奇斗艳,但几乎所有研究戏曲起源的人,都得回头来找它。因为它的身体里,保留着戏曲最胚胎状态的模样。 行内有句话:傩戏不是戏曲的一个剧种。它是很多剧种的坯胎。
八十年代那次普查,捞出了多少快沉底的东西
但这么一个重要的东西,学术界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怎么搭理它。 直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全国搞了一次戏剧普查。这一查不得了,很多省份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活的傩戏——不是文献记载里的,是还在演的。贵州、湖南、安徽、江西、四川、云南……一长串名单。 然后人类学、民俗学、戏剧学的专家就开始往村里跑。那真是一段黄金时期。好多现在还活跃的傩戏研究大佬,都是那时候下的田野。他们发现的东西,让人又兴奋又头疼——傩戏这东西,分布太广了。而且它不是集中保管的。剧本在掌坛师手里,在坛班班主箱子里,在某户人家的阁楼上。有的是手抄本,被老鼠啃得缺边少角。有的根本没有文字,全靠一代代口传心授。 你想想这个收集难度。要找到人,要取得信任,要让人家愿意把压箱底的本子拿出来给你看。有些掌坛师规矩重,抄本不能见外人。你还得慢慢磨。录音、录像、抄录、校勘,一本本啃下来,工程量大得惊人。
一本傩戏剧本里,藏了多少学科的密码?
有人问,花这么大力气值不值? 你打开一本傩戏剧本看看就知道了。它根本不是单纯的一出戏。 有社会结构的信息:宗族怎么运作,寨老什么地位,女人在仪式里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有经济生活的痕迹:唱词里提到种什么庄稼、养什么牲畜,甚至物价。有民间医学的碎片:驱疫戏词里夹杂着大量草药名和治病偏方。有语言学的富矿:方言、古音、土语、只在某个县某个村才用的词汇。有宗教学的标本:请神、安坛、送神的全套仪轨,哪一步焚几炷香,全写着。 说白了,傩戏剧本是古代底层社会的生活档案。正史里不写的东西,这里面全有。它是认识底层社会尤其是普通百姓精神世界的窗口。 所以这不光是戏曲研究的事。搞人类学的、民俗学的、语言学的、宗教学的,全盯着这些本子。问题是——太散了。散布在二十多个省份,没有一个系统性的整理。你要做研究,得自己一个省一个省跑。这就是为什么,傩戏剧本集成这件事,非做不可。
跑了四十年田野的人
朱恒夫教授这个人,你翻傩戏研究绕不开他。 他从80年代初就开始干这个事了。那时候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就一个人,背个包,往有傩戏的村子里钻。有些地方公路不通,坐拖拉机、坐牛车、徒步。几十年跑下来,搜集了大约五百部傩戏剧本。
五百部什么概念?一部剧本少的几千字,多的几万字。而且很多是没有文字的本子,是人家掌坛师口述的。朱恒夫的团队先录像、录音,回来再一句一句扒词,形成文字。这个工作量,外行听着没感觉,你随便找一段方言录音听写试试,三分钟能让你崩溃。 好在不只是他一个人在干。各地的专家、地方文化馆的干部、民间爱好者,几十年来也攒了大量的资料。这些前期工作就像散落一地的珠子,缺的是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后来那根线来了——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傩戏剧本整理与研究”,朱恒夫主持。这个项目,说白了就是那一地珠子终于有了串成项链的机会。把几十年攒下来的约五百部剧本,系统性地整理、校勘、注释、出版。这是《中国傩戏剧本集成》的由来,也是目前整个傩戏研究领域最厚的一本家底。 想想还是挺感慨的。很多掌坛师七八十岁了,他们的徒弟还没出师。有些本子,如果再晚十年去收,可能就跟老人一起走了。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套集成的抢救价值,可能比它的学术价值还重。学术可以慢慢搞,人不在了,本子没了,就是真的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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