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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说个数字,你听完可能会心头一紧。
贵州一个课题组,两年时间,跑了五万公里。什么概念?从北京开车到拉萨,来回四趟还多。他们跑了全省9个市州、50多个区县,挨个村子找傩戏坛班。找到了165个坛班,访谈了167位掌坛师。搜回来的傩文化古籍文献,328册,13913页。
这些纸,有的被老鼠啃过,有的被雨水洇过,有的压在箱子底几十年没打开过。但他们一本一本全收了回来。
这不是什么夸张的修辞。这是傩戏剧本抢救工程的真实账本。
再不去拿,就真的没了
傩戏这些年,看着热闹,其实底子虚得很。
你去村里转一圈就明白了。还在演傩戏的坛班,掌坛师普遍六七十岁往上走,徒弟多半在外打工。手抄本塞在阁楼角落里,纸张发脆,边角一碰就碎。有些本子被虫蛀得像蕾丝,有些受潮之后字迹洇成一片蓝黑色的雾。还有些根本就没有本子——全靠口传心授。老艺人记得住,戏就活着。老艺人一走,戏就跟着埋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已经有好些地方的傩戏,只剩下一两个老人能唱全本了。他们要是哪天突然不在了,那个村子的傩,就彻底断了根。
傩戏剧本抢救工程,就是在跟时间抢这点东西。趁人还在,趁纸还没烂透,赶紧把那些唱词、科仪、咒语、锣鼓经,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
贵州:五万公里的笨功夫
贵州这边干这件事的,是贵州民族大学文学院的吴电雷教授和他的课题组。2021到2023年,两年。五万公里。167位掌坛师,一个一个访谈。
你想象一下那个场景。跑到一个不通高速的村子,找到掌坛师家里。人家开始不一定信你。你坐下来,喝茶,聊天,慢慢磨。等老人愿意开口了,把箱子底的手抄本翻出来,一页一页摊在桌上。有的字是土俗字,字典里查不到,只能靠老人一边念一边解释。有的页面残缺,前后接不上,得靠老人凭记忆补全。
他们不光收了剧本。还做了三件事:梳理坛班传承谱系,从祖师爷一直排到现在的徒弟;收集图像资料,面具、法器、坛场布置,全部拍照存档;还有视频传记,把掌坛师的口述、表演、日常生活,全部用镜头录下来。35卷本的古籍文献集成,就是这么一砖一瓦摞出来的。
这东西有多重?13913页。每一页都是跑出来的。
池州:一个传承人的本子
安徽池州的活儿,做得更“贴身”。
那里有个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叫姚家伟。他就是池州傩戏的掌坛师,不是坐在书斋里的学者,是实打实戴面具跳傩的人。姚家伟跟同伴们一起,把流传在民间的傩戏手抄本一本一本搜集起来,整理出了六部剧本——《山里姚》《殷村姚》《枫岭刘》,光听名字就知道,这是按村子、按姓氏归类的。
池州的傩戏有个特点,叫“宗族傩”。一个姓一个祠堂,傩戏在家族内部传承,不传外人。所以剧本也是各姓收着,姚姓有姚姓的本子,刘姓有刘姓的本子。你要收,得一个祠堂一个祠堂去跑,跟族长解释,跟保管人商量。这种活儿,不是本地人、不是行内人,根本干不了。
最终整理出版的《安徽池州傩戏剧本选》,就是把散在各家祠堂里的碎片,拼回了一整张文化版图。
剧本“活起来”,靠什么?
收回来只是第一步。怎么让这些剧本不变成图书馆里的死标本,才是真功夫。
贵州那边做的35卷集成,不止是文字的转录。他们把手抄本的原貌影印保留下来,让研究者能看到纸张的成色、字迹的笔触、页面的残缺状态——这些物质性的细节,本身就是文物信息。配上传承谱系,你就能看到一个傩坛的师承脉络,哪些科仪是祖师传下来的,哪些是后来加进去的。配上图像和视频,剧本上写的“左转三圈”“锣鼓三通”,就有了活生生的影像对照。
池州那边呢?姚家伟他们不止整理老本子,还在做“古本今演”。把整理出来的老剧本,删掉过于冗长的科仪段落,调整节奏,重新搬上舞台。2015年南昌傩文化艺术周,池州新编傩戏《五星观赏》拿了伞舞金奖。这就是剧本“活起来”的最好证明——不是锁在书柜里,是又回到锣鼓声里去了。
说到底,傩戏剧本抢救工程干的事情,其实很朴素:把快断了的那根线,重新接上。
老艺人传下来的词,记下来。被虫蛀了的纸,修复保存。散在各家各户的本子,凑成一套完整的东西。然后交给学者去研究,交给传承人去排演,交给年轻人去看、去听、去感受。这根线,一头连着商周时期方相氏的金黄四目,一头连着未来某一天,某个孩子第一次戴上傩面的瞬间。中间这几千年,不能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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