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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忻州,去年国庆。
我被朋友拽去古城凑热闹。说实话,对这种复建的“古城”,我向来没什么期待——不就是同质化的奶茶、烤串、汉服拍照三件套?走到泰山庙附近,人群突然都往一个方向涌。我跟过去,发现一座老戏台,匾上写着梨园戏楼。台上正演晋剧,一个老生,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苍凉得能把秋风劈开。
台下挤满了人。前排的老大爷眯着眼跟着哼,后排小姑娘骑她爸脖子上看得入神。我站在人群最外圈,忽然鼻子一酸。这座梨园戏楼可能翻修过,可能挪过位置,但那一嗓子吼出来的时候——九百年的魂儿,还在这儿。
唐玄宗那会儿,“梨园”跟种梨没半毛钱关系
很多人一听“梨园”俩字,脑子里先蹦出果园。不是。唐朝那阵儿,唐玄宗在宫里圈了个院子,专门培养乐舞艺人。那地方梨树多,就叫梨园。皇帝亲自当校长,李白、贺知章写词,排出来的节目给宫廷看。说白了,这就是大唐的“皇家艺术学院”。
从那儿出来的艺人,世称梨园弟子。这个名号一直叫到今天。你随便找个戏校的孩子问,他准跟你说自己是梨园行的。一千多年了,认祖归宗,认的就是这座看不见的梨园。
戏楼呢?戏楼是后来的事。戏曲从宫廷流到民间,总得有个演出的地方。于是梨园戏楼一座座盖起来,成了戏曲从萌芽走向成熟的见证者。建筑越来越讲究,舞台越来越完备,跟中国古典戏曲的发展基本同步。你看一座戏楼的梁架结构,差不多就能反推那个时代的戏怎么演。
台上唱的是忠孝节义,台下连着的是整条街坊的人心
传统梨园戏楼最大的功劳,不是“好看”,是给了戏曲一个固定的家。
你想想,没有戏楼之前,戏班子到处流窜,草台班子搭个棚就唱,唱完拆了就走。有了梨园戏楼,戏曲就有了根。固定的演出场所意味着固定的观众群,意味着戏班子可以沉下心来打磨剧目,意味着一个地方的戏曲生态能慢慢养出来。
就拿忻州古城来说,泰山庙戏台、秀容书院戏台、关帝庙戏台,加上西园的梨园戏台——就这么几座台子,养着多少代人的耳朵?春节一到,台上锣鼓敲起来,台下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老人们揣着手眯着眼,台上演到苦情处,底下擤鼻涕声响成一片。那场景,就是梨园戏楼最原始的样子:不是高雅的艺术殿堂,是街坊邻居过日子的一部分。
一场戏演完,台上的忠奸善恶、因果报应,就跟着观众回了家。梨园戏楼的传播力,比官府的告示可管用多了。
两个戏班撞在同一座戏楼里,偷师比比武还精彩
有意思的还在后头。梨园戏楼不光是演出的地方,还是各路艺人暗中过招的擂台。
老一辈艺人讲过一个故事。早年间,某地一座梨园戏楼接了两个班子,前后脚演。头一家唱《打金枝》,台下叫好声震天。第二家本来排的是《穆桂英挂帅》,一看这阵仗,当晚临时改戏,也上《打金枝》。什么意思?卯上了。同样的戏,同样的台,我演得比你更出彩,台下才认我。
这种“打擂台”,台上比的是功夫,台下拼的是交流。不同流派、不同地区的艺人凑在同一座梨园戏楼里,互相看、互相学、互相较劲。你唱北路梆子的高亢激越,我唱中路梆子的婉转细腻,听着听着,有些东西就融进来了。
现在的戏曲展演活动,其实还是这个路子。全国性或地方性的汇演,往一座老梨园戏楼里一塞,艺术家从四面八方来,唱完不走,窝在后台聊到半夜。聊什么?聊腔怎么拐,聊身段怎么摆,聊这出戏换个流派怎么演。这才是活的传承。戏是死的,人是活的,人跟人碰上了,戏就活了。
木头不说话,但木头什么都记得
一座梨园戏楼,本身就是一部立体的史书。
梁上的彩画、柱上的楹联、雀替上雕的人物故事——全在说话。飞檐翘角说的是当时工匠的手艺,藻井的构造说的是古人对声学的理解,戏台正中那块匾上的“响遏行云”,说的是那个时代对艺术的敬畏。你把它当建筑看,它是一堆木头砖瓦。你把它当文化看,它就是一座满满当当的信息库。
更重要的,是台上那一场接一场的演出。每一场,都是对传统的重新演绎。同一个角色,师傅演完徒弟演,徒弟演完徒孙演,每代人都往里头加一点自己的理解。戏还是那出戏,但每演一次,就多一层时代的包浆。梨园戏楼就像个沉默的见证人,台下观众换了一茬又一茬,台上的腔调还是那个腔调。
这就是传承。不是把老东西冻进冰箱,是让它在同一个空间里一代一代往下滚,越滚越厚。
戏台可以翻新,但台柱子得在原地
现在很多老梨园戏楼面临一个尴尬:保护还是利用?
翻修吧,怕伤了原味。不动吧,又怕朽没了。有些地方干脆推倒重来,建个气派的仿古建筑,也挂上梨园戏楼的匾。硬件是新的,台下坐的是逛商场的客流,台上演的可能是压缩版的“精华选段”——十分钟让你看懂京剧。有人骂,说这不是传承,是消费。
我倒觉得没那么简单。一座梨园戏楼要是没人去、没人演、没人看,保护得再原汁原味,等于给戏判了死缓。让它活着,哪怕活得没那么纯粹,也比冷死在角落里强。重要的是,台上还有人唱,台下还有人听。哪怕那台是翻修过的,哪怕那椅子不是硬板凳了。
根在哪儿?不在木头,不在砖瓦,在台上那一嗓子。只要那一嗓子还在,梨园戏楼就没死。
所以忻州古城那场戏,我听到最后也没挪窝。台上老生谢幕,台下掌声炸开。旁边老大爷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嘀咕一句:“唱得好哇。”我扭头看他,他冲我笑笑:“下回来,还在这儿唱。”
就这一句话,我觉得那几根老木头,没白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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