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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翻开中国戏曲地图，温州这地方，从来不是配角。宋代南戏从这儿长出来，后来的瓯剧，也就是温州乱弹，身上淌着那条老根的血。我头一回去温州，站在南戏博物馆里，看见一张老戏班合影，上面的人穿着破旧戏服，脸却亮堂堂的。旁边阿伯说：“那时候，能唱乱弹，比现在当网红还风光。”我信。因为一个戏班的命，能牵着一整个村子的喜怒哀乐。
农忙下田，农闲唱戏——这些“三月班”才是乱弹的原点
瓯剧的前身，是明末清初的温州乱弹。再往前捯，是永嘉的南曲戏文，也叫温州腔。温州这地方，宋代就是南戏窝子。后来高腔、昆腔在这儿轮番登场，乱弹腔一传进来，戏班就坐不住了，开始混着唱。那会儿农村有种“三月班”，半职业。农忙时卷起裤腿下田，农闲时扛着行头结班做戏。你想想，刚插完秧的汉子，洗洗泥巴就往台上跳，扯开嗓子就是一段乱弹。那戏能不好看？那是从泥里长出来的生猛。
乾隆年间一块牌子，让乱弹从田埂唱到了外省
到了清乾隆年间，温州出了个老锦绣乱弹班。这班子讲究，把昆曲、滩簧这些曲调也揉进来，唱《高机与吴三春》这种经典。你算算，一个地方戏班，能把几种声腔都拿捏住，还四处跑。道光年间，温州商业手工业一旺，人口一多，乱弹班社哗啦一下冒出三十多个。活动范围从温州、台州、处州，一路伸到闽北、赣东北。《台湾省通史》里都记着温州乱弹在台湾传唱的旧事。那时候的乱弹，是真风光。戏班到了哪儿，哪儿就跟过节似的。
京剧一进城，乱弹就哑了火
可好景不长。宣统二年之后，京剧来了。那阵势，像大潮涌进来。温州乱弹一下从浪尖被打到浪底。班社一个接一个散架。我朋友说，当年村里唱戏，老人的父亲还见过乱弹班解散前最后一场，台上唱得撕心裂肺，台下的人知道，这戏班子活不长了。到40年代，全温州只剩三个班：老凤玉、新凤玉、胜凤玉。三个班社。你品品，三十多个班，散到就剩三个。那是什么光景？惨。
1959年才叫瓯剧，这名字憋了几百年
新中国成立后，政府把残存的“凤玉班”等凑在一起，1951年合组成温州胜利乱弹剧团。名字里还带着“胜利”，那是个有盼头的年月。整合扩充之后，1959年，因为温州古称东瓯，又有瓯江流贯，乱弹正式改名瓯剧。这一改，等于给这个老剧种换了个新户口本。再后来，2008年，瓯剧进了国家级非遗名录。你算算，从明末清初的乱弹，到2008年的非遗，中间三百多年，多少戏班倒下去，它没倒。命硬。
老戏本复排，年轻演员开始往台上冲
这几年，瓯剧没闲着。《杀狗记》《张协状元》这些老戏本，被重新拎出来排。不是照着旧模子刻，是往南戏的原生态里找根，又用现代理念去点。年轻演员也上来了。我刷到过一个叫翁翔的后生，演《张协状元》，又演水牢里那段绝活，还演过一条黄狗。你敢信？一个乱弹小生，演狗都能演出名堂。这就是瓯剧现在的底气——老的还在，新的敢上。
我总觉得，瓯剧这三百多年，就像温州人自己。风光过，狼狈过，散了再聚，跌了再爬。戏跟人，早就缠在一块儿了。现在你走进温州某个老戏台，听一段乱弹腔，那声儿里头，有田埂上的泥，有码头上的风，还有一代代戏班咬着牙不散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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