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莆仙戏，我欠它一句“对不起”

研习社

关于莆仙戏，我得先说个丢脸的事。

我是莆田人，却嫌弃了它二十几年。小时候最怕村里做戏，奶奶非拉着我去。台上咿咿呀呀，动作一顿一顿，像卡掉的木偶视频。我坐不住，闹着回家看电视。奶奶就掐我手：“别吵，神在看。”我心里翻白眼：神爱看就看，我可不看。后来去外地上大学、工作，再没主动听过一次。我以为离它越远越好。直到有一年春节，在地铁上刷到一段莆仙戏短视频，那声“啊咿”一出来，我眼泪啪就下来了。不是感动，是懵了。那声音像从老家祠堂的梁上直接砸下来，砸得我胸口发疼。

那声“啊咿”，当年我嫌它鬼叫，现在听懂了

视频里唱的是《春草闯堂》。那个小丫鬟一开嗓，“啊咿”拖了老长，拐了七八道弯。我第一反应还是老样子：鬼叫。可下一秒，我忽然想起奶奶。她走之前那两年，总爱躺在院子里，用手机听戏。声音开得老大，整条巷子都是“啊咿”。我那时候还嫌吵，现在想想，她是在听乡音，听自己的一辈子。

关于莆仙戏，我后来才明白，它不是唱给耳朵听的。是唱给魂的。那声“啊咿”里，有海风，有香火，有祠堂前湿漉漉的青石板。你不在莆田长大，可能真听不出来。可你只要听过一次，就丢不掉。

我笑它“鬼畜”，原来那是千年前传下来的“傀儡介”

以前看戏，最烦演员动作卡顿。一抬手，一僵；一转头，一顿。像个提线木偶。我还跟同学模仿，笑它是“卡带戏”。后来在莆田大剧院看了个纪录片，才知道那叫“傀儡介”。是莆仙戏从傀儡戏那儿承下来的绝活。演员故意把自己当成偶，用提肩、梗脖、顿步来演戏。全中国就这一家。我脸红了半宿。

关于莆仙戏，有个数字更吓人。它比京剧、越剧、黄梅戏都老。老到能往唐宋里追，被叫“南戏活化石”。我笑它土，它土得有理。那层“偶味”是千年老汤里熬出来的，我居然嫌它腥。

后台的戏箱，装着几代人的命

去年回莆田，我特意去跟了一场戏。戏班不大，演员有老有少。开演前，我蹲在后台看一个老艺人整理道具。竹竿、木桨、破旗子，全塞在一个旧木箱里。我问他：“这些还能用？”他头也不抬：“你懂什么？这箱子里有本戏。”他拿起一根竹竿往腿间一夹，身子一颠，嘴里“咯噔”两声。就那么一下，我眼前真出现了一匹马。不是魔术，是几十年的功夫。

关于莆仙戏，我最服的，就是它用最寒酸的道具，演最阔气的人生。一杆桨是一条江，两面旗是一顶轿。你信了，它就是真的。这种“假得理直气壮”的自信，现在找不到了。

年轻人在离开，也有人在回来

散戏后，我跟一个小演员聊天。他21岁，戏校刚毕业。我问他：“这行苦不苦？”他笑：“苦。可一上台，就不苦了。”他说，现在学戏的年轻人不多，但短视频上喜欢的人反而多了。他开了抖音，教“蝶步”，拍“傀儡介”，底下评论常有人问：“这是什么剧种？好灵。”他就回一句：“关于莆仙戏，你搜一下，比你想的带劲。”

关于莆仙戏，它没死。它只是换了个活法。从宫庙前的戏台，钻进了手机屏幕。从阿婆的收音机，飘进了年轻人的耳机。还是那声“啊咿”，还是那几步“傀儡步”，可听的人换了一茬。这戏，比我想象中硬气。

别再问我“莆仙戏有什么好看的”

我回答不出来。就像你问四川人“火锅有什么好吃的”。得自己涮一筷子。

我只知道，如今再听莆仙戏，我不玩手机了。我会盯着台上，看他们怎么用一顿一挫的动作，把一尊“偶”演成有血有肉的人。我会听那句“啊咿”里的咸味。我会想起奶奶，想起她掐我手时那双粗糙的手掌。想起她说“神在看”。现在我觉得，神看不看不知道，但祖宗在看。

关于莆仙戏，我欠它一句“对不起”。现在补上，还来得及。你若有空，也去听一嗓子。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