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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莆仙戏一团跑了三场社戏。从秀屿到仙游，从妈祖庙到祠堂口。三天下来，我的运动鞋底薄了一层，他们呢？照样天天上台。我算见识了，地方戏班子的日子，比电视剧演的野多了。
团长是个“老偶”，手里总攥着一把竹尺
莆仙戏一团的团长姓陈，六十出头，大家叫他“偶伯”。不是因为他演木偶，是因为他走路、说话，都带着股子“偶味”。肩膀一耸一耸，脖子像梗着根竹竿。我头回见，以为他中风。后来才知道，那是几十年“傀儡介”磨出来的，人戏合一了。
他手里老攥着一把竹尺。不是打人，是量步子。哪个演员“蝶步”走得不够碎，他拿尺子在地上一比：“看见没？一步半寸，多一寸就野了。”演员们不怕他吼，就怕他拿尺子笑。那笑，比打还疼。
后台的化妆箱里，藏着半部戏班史
演出前，我蹲在后台看他们化妆。莆仙戏一团的化妆箱旧得发黑，镜子都磨花了。一个小花旦照着镜子勾脸，手稳得吓人。她跟我说：“这箱子我师父传下来的，比我还大十岁。”我问：“不换个新的？”她摇头：“换不得。这箱子里有‘神’。”我不信，但没敢吭声。
旁边一个乐师在调弦。他拉了两下，又停下，骂了句脏话：“这弦又跑音了。”可上台后，我明明觉得那笛声准得很。也许，台下的骂是撒娇，台上的准是拿命换的。
一句“啊咿”出来，阿婆们全跟着抹泪
莆仙戏一团演的是《团圆之后》。唱到苦情处，台上旦角一声“啊咿”，拐了九道弯。我旁边一个阿婆，手绢已经湿透了。她边擦边哼，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莆仙戏一团不是在演出，是在替全村人哭。哭祖宗受过的苦，哭自己咽下的难。戏到这儿，已经不是戏了。
年轻演员台上踢腿，台下护膝一脱全是青紫
散戏后，我看见一个武生蹲在后台脱护膝。膝盖上一片青紫，像摔了色的茄子。他见我盯着看，抬头笑：“看啥？学戏的哪个不这样？”我问他值不值。他往嘴里塞了块红团，含糊说：“上了台，听见掌声，就值。”我鼻子有点酸。莆仙戏一团里这样的后生不少。他们没想过大红大紫，就图台下那几声“好”。
团里最狠的人，是那个丑角
要说莆仙戏一团里谁最不能惹，不是团长，是丑角阿贵。他平时嬉皮笑脸，嘴贫得招人烦。可开台前，全团都得让着他。为什么？丑角通神。他说开台才能开台，他说敬酒，没人敢先动。我见他开台时，一改平日嘴脸，端着碗酒，往台口一洒，嘴里念念有词。那眼神，像换了个人。那一刻我信了，这行当真有讲究。
戏散了，他们还要赶下一个村
凌晨一点，戏散了。观众走了，莆仙戏一团的人开始拆台。灯灭了，幕布卸了，戏箱一个个搬上车。月光下，那些人影像一队疲惫的蚂蚁。我问团长：“明天还演？”他“嗯”了一声，指了指车上的戏箱：“戏在，人就得走。”车灯亮起来，照出一条土路。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旧中巴摇摇晃晃驶向夜色深处。
莆仙戏一团，没有热搜，没有红毯，只有一个又一个村庄等着他们。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可对他们来说，十年功不是形容词，是真得熬十年。下回你要是在哪个宫庙前看见“莆仙戏一团”的牌子，别走。站那儿听一会儿。听听那声“啊咿”里，藏了多少个赶路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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