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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回听贵州黔剧，是在安顺一个老巷子的小剧场。门口卖票的是个打毛线的大姐，见我探头，头也不抬：“十块，进去随便坐。”我付了钱，挑了个最后排。不为别的，怕听不懂，好开溜。结果开场不到五分钟，扬琴一响，我脚底像被钉子钉住了。那玩意儿，真邪门。不闹，不炸，就是往你心里钻。像贵州的雨，细，密，躲都躲不掉。
它原来不叫黔剧，叫“文琴戏”
贵州黔剧，以前不叫这名。它最早叫“文琴戏”。文琴，就是扬琴。一帮人围坐着，边敲边唱，不化妆，不登台，跟现在搞“围炉音乐会”似的。后来才站上台，穿戏服，勾脸，正儿八经成了“剧”。可你再听，还是能听出那股“坐唱”的味儿。不慌不忙，像老茶馆里有人给你讲古。我在小剧场那晚，一个老先生坐我旁边，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弹，跟弹琴一样。我问他：“这戏是不是很老？”他眼皮都没睁：“不新，但耐听。”你品品，“耐听”这两个字，比什么“非遗”都金贵。
唱腔不算高，也不叫，它就是“磨”
贵州黔剧的唱腔，我得好好说说。它不是那种吼得你天灵盖嗡嗡响的路子。它是往下沉的。沉到喉咙底，再一点点往上“搓”。旦角用真假声混合，假声不尖，像山雾；真声不厚，像踩在湿泥里。我在《奢香夫人》里听一段“送郎调”，女演员一句“送郎送到五里坡”，拐了七八个弯。你觉着该结束了，她又挑一下，像线头又续上了一截。台下没人鼓掌，全在等，等那口气吐完。等完了，才一起“哎”出来。那声“哎”，比掌声还震人。
一口贵州话，把戏唱成了家常
贵州黔剧不端着。它用贵州官话唱。不是那种完全听不懂的土话，是带着贵阳、安顺口音的西南官话。你坐台下，不用字幕，也能听个七八分。词更白。什么“吃得亏，打得堆”“人穷志气短，马瘦毛就长”，全是街坊邻里的口头禅。我头回听丑角念白，笑得直拍大腿。那根本不是唱戏，是村头二舅在摆龙门阵。可你笑完了，又觉得心里暖。因为那词里的道理，比多少大戏都实在。
扬琴、二胡、月琴，凑一起就是贵州的“味”
贵州黔剧的乐队，不复杂。扬琴打底，二胡托着，月琴拨两下，笛子偶尔冒个头。可就是这几样，凑出了贵州独有的“味”。扬琴脆，像山泉；二胡粘，像雨丝；月琴跳，像赶场天的脚步。我特别爱听幕启前的“闹台”，热闹里带着股子清凉。老乐师说，黔剧的乐器不能太齐，太齐就死了。得留点缝，让山风钻进去。你听听，这话多神。我后来真觉得，那音乐里，有山风。
剧目全是贵州故事，跟折耳根一个脾气
看看贵州黔剧演的啥？《秦娘美》，侗族姑娘智斗恶霸。《奢香夫人》，彝族女土司维护统一。《月正圆》，现代贵州农村的脱贫事。全是贵州自己的故事。它不演秦始皇，不演杨贵妃，就演这片红土地上的人。我头回看《秦娘美》，秦娘美唱“宁死不做强梁妇”，那嗓子里的烈，像折耳根，冲得你眼泪都下来了。老戏迷说：“看黔剧，看的就是我们自己。”这话，我记到现在。
别嫌它土，它正在偷偷摸摸地变
贵州黔剧有没有危机？有。年轻观众少，老艺人老了。可它也在动。我刷到过好几个贵州的黔剧演员，在抖音上搞直播。有教扬琴的，有教旦角指法的，还有把文琴调跟流行乐混编的。粉丝不多，但一个个都挺铁。有个小姑娘给我留言：“本来觉得黔剧是爷爷奶奶听的，结果听了段《秦娘美》，出不去了。”你看，不是年轻人不买账，是得有人把门推开。贵州黔剧正在推门。有点慢，但没停。
所以，贵州黔剧是什么？是文琴戏的底子，是扬琴敲出来的山雨，是贵州官话的土劲儿，是折耳根一样的冲和辣，是只演自己故事的倔。它跟茅台不一样。茅台是面子，黔剧是里子。你喝多了茅台，第二天会醒。可你若听一场黔剧，那个调子，能跟你一辈子。下次去贵州，别只看瀑布。找个巷子，摸进那小剧场，花十块钱，坐最后一排。等那扬琴一响，你就知道——贵州的魂，有一半在酒里，另一半，在这声“文琴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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