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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南,你问“凤霞”是谁,年轻人可能摇头。但你要是在文昌、海口的老街巷里问,那些摇着蒲扇的阿公阿婆会眼一亮:“唱琼剧的凤霞嘛,她的《红叶题诗》哟,能把椰子唱落下来。” 我头回见琼剧凤霞,是在文昌铺前镇。傍晚,骑楼底下一方旧戏台,木板踩上去咯吱响。海风从港口那边钻进来,咸得蜇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没穿戏服,只套件素净的蓝衫,正对着几个老乐师试音。她张嘴“啊——”,那声音顺着风,往骑楼的柱子上缠。我手里的清补凉差点没端稳。后来镇里人说,她就是凤霞。不是大名,是戏迷给的爱称。琼剧凤霞,在琼北一带,是块活招牌。
琼剧这出戏,是海南话泡出来的“老盐”
你要听懂琼剧凤霞,先得懂琼剧。琼剧不是那种端在剧院里的精致玩意儿。它是海南人的“老爸茶”,是椰子树底下的家长里短,是台风天里关紧门窗后,一家人围着收音机的热闹。 琼剧用海南话唱。那话软,拖,像海浪一下下舔着沙滩。尤其旦角,一开嗓,拐几个弯,像椰子水从高处倒下来,清甜里带点涩。你听着听着,人就懒了。可它不只有软。苦情戏一来,那腔调就变成了“哭海”。我头回听《红叶题诗》,女主角唱“哥是明月妹是星”,听得人心口发紧。那种苦,不是撕心裂肺,是海南人骨子里的“等”。等台风过去,等船回来,等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
琼剧凤霞,就是唱这种“等”的人。她把海南女人的柔,唱得像夜色里的潮水,退下去,又涨上来。
凤霞也不是天生会唱,她是“偷”出来的
镇里的阿婆告诉我,凤霞本名不叫凤霞。她小名叫阿妚,文昌本地人。家里穷,没进过戏校。可文昌这地方,村村有“公期”,年年有琼剧。她从小跟着阿婆去宫庙前看戏。人家在台上唱,她就在台下蹲着,眼睛不眨。回家路上,她学。阿婆笑她:“侬学这个做么?”她也不吭声,就哼哼。
后来,戏班缺个跑龙套的,她去了。再后来,有个老旦病了,班主让她顶。她一开腔,把后台的人都招来了。老艺人说,这女子喉咙里有海。你听她唱,像听风从红树林里穿过。琼剧凤霞,就这么从龙套唱成了角儿。不靠科班,靠“痴”。她说:“别人睡觉,我对着井口唱。井水会听。”你品品,这话多野,又多真。
她最拿手的是“苦情”,能把整条街唱静
我听过一回琼剧凤霞的《张文秀》。那是出大戏,讲穷书生和富家小姐的事。凤霞演小姐。那嗓子,不尖,不炸,就是“润”。润得像雨后芭蕉叶上的水珠,颤颤的,要落不落。唱到“盼夫”一段,她站在台口,水袖轻轻一甩,那声腔像从远处的椰林里飘过来。台下原来吵吵嚷嚷的,嗑瓜子的、喂孩子的、打电话的,突然全静了。连卖甘蔗的都不吆喝了。那种静,比掌声还狠。
散戏后,一个阿公红着眼睛跟我说:“这女子,把我姆妈那辈的调调唱回来了。”我后来才懂,他说的“调调”,不只是腔。是那个年代,海南女人在椰树下等南洋客的滋味。琼剧凤霞,唱的不是戏,是一代人的心事。
她没上过电视,可手机里全是她
你问凤霞在哪演出?她常年在乡镇跑。庙会、公期、谁家儿子考上大学。舞台有时是卡车后斗,有时是几块木板。可她一开口,底下人就满。许多年轻女孩拿手机拍她,发到抖音。于是琼剧凤霞,在短视频里也火了一把。评论区里,有人说“我阿婆天天看”,有人说“第一次发现琼剧这么入耳”,还有人说“听得想哭,想我阿母了”。
凤霞自己不拍。她说:“手机一拍,我就木了。还是对着活人唱,有神。”你听,她还守着老派艺人的那点执拗。可她不反对别人拍。有回几个大学生拍她唱《搜书院》,她唱完,叫人家过来,说:“要拍就拍好,别把琼剧拍土了。”她其实比谁都怕琼剧“土”。可她又知道,这戏本来就是土的。土,但贵。
她说,琼剧不是老古董,是“活着的海”
我跟凤霞聊过。她蹲在后台,端着一碗粉汤,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她说:“好多人说琼剧要完了。我不信。海南人还在,海南话还在,琼剧就完不了。”她指指台口那盏晃着的灯:“你见海什么时候干过?它不就一直在这儿,涨涨退退。琼剧也一样。你听不进去,是你没在海南住过。住过了,你就知道,这调子跟海风是一路的。”我点点头。她没读过多少书,可这话,比一些专家说得透。
琼剧凤霞,就是这样一个人。她身上有椰子油的香,有鱼腥味,有戏服的樟脑味。她不年轻了,可眼睛亮。像琼州海峡上的老灯塔,旧,但还亮。
下回听见“伊伊呀呀”,别急着绕开
很多人去海南,只顾着看海、吃海鲜、喝椰子。可你要没听过一段琼剧,你等于没走到海南的“里子”。那戏里,有下南洋的别离,有公期的热闹,有阿婆守了一辈子的那份“等”。而琼剧凤霞,就是把这些,从嗓子眼里活生生掏给你的人。
你若有机会,去文昌、海口、琼海的老街看看。看见戏台,就坐一会儿。说不定,你会碰见她。那女人,头发梳得溜光,别着一朵红茉莉。她张嘴一唱,海风就来了。你听吧。听完了,你就知道,海南不只有海。还有一个女人,用海南方言,把“琼剧”两个字,唱成了活的。这,就是琼剧凤霞。谁听,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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