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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昌乡下,我头回被一个琼剧人物拽进戏里。那晚演的《张文秀》。台上那个穷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在岳父家受尽白眼。可他一开腔,不卑不亢,像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椰子树。我旁边一个阿公,烟都忘抽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后来他跟我说:“这人物,像极了我年轻时。穷,但骨气不能丢。”我这才明白,琼剧人物,从来不是戏台上捏出来的。他们是从海南的土里、海里、人心里,一个一个长出来的。
琼剧里没有太多帝王将相,尽是些“身边的人”
京剧有帝王将相,越剧多才子佳人。可琼剧人物,你翻来翻去,满眼都是“自己人”。穷书生张文秀,是村里某个读书不成器、被丈母娘瞧不起的后生。秦香莲,是那个被去南洋的丈夫丢下、独自拉扯孩子的女人。红叶,是海边那个对着月亮唱心事的姑娘。就连《搜书院》里的丫鬟,也像极了你邻家那个泼辣又机灵的阿妹。
为什么?因为琼剧本来就生在民间。公期、庙会、谁家办喜事,戏就搭起来。演的人,看的人,都从一条巷子里来。所以琼剧人物不悬浮。他们说着海南话,穿着海南人旧时的衣裳,讲的是海南人自己的那点盼头和委屈。你在台下听,像在听隔壁二叔家的旧事。听着听着,就进去了。
“哭海”一响,多少阿婆在戏里找见了自己
琼剧里最有名的,是苦旦。那“哭海”一出来,能把整条街唱静。我见过一个琼剧人物——秦香莲。演员就站在台口,水袖垂着,一句“我夫一去南洋路,十年不见信回头”,声音拐了七八个弯。像从红树林里绕出来,湿漉漉,咸滋滋。台下那些阿婆,眼都不眨。有的攥着蒲扇,有的悄悄抹眼角。
为什么哭?因为那秦香莲,不就是她们自己?或者她们的母亲、祖母。海南这地方,下南洋的人多。男人出海,十年八年不回。女人守在家里,把苦往肚里咽。所以琼剧人物里的那些苦命女子,不是虚构。是一代代海南女人,用眼泪泡出来的。你听一句“等郎归”,就像听见了整条渔村的心跳。 演员演人物,得先把自己“泡”进去
我在后台问过一个演秦香莲的琼剧旦角。她说,为了找感觉,她跑到文昌的海边,看那些补网的老人。看她们怎么坐着,怎么叹气,怎么抬头望海。她说:“你不懂那个‘等’字,你就唱不了秦香莲。”她还学老人说话,学她们用头巾裹着,抵御海风。我听着,肃然起敬。琼剧人物为什么活?因为有一群这样的演员,不把演戏当“演”,当“活”。他们先让自己成那个人,再把那个人捧给观众。所以你看张文秀,能闻见书生的酸气;看秦香莲,能听见海风的咸。那不是技巧,是命。
老戏迷看人物,比看自家孩子还亲
琼剧人物在海南人心里,是有分量的。我见过一个老阿婆,看完《张文秀》,硬是到后台,把几个自己蒸的薏粑塞给演张文秀的小生。小生推辞,阿婆不干,说:“你演得好。你替我出了那口气。”你看,她不是来追星。她是把演员当成了那个“争气的女婿”。琼剧人物,就这么跟观众的生活缠在一起。你骂陈世美,骂的是村里那个负心汉;你疼秦香莲,疼的是你那个一辈子没出过岛的阿姆。戏散了,人物不死。他们还在阿婆的闲聊里,在阿公的烟圈里,活得好好的。
现在的年轻人看琼剧人物,也能看进去
你别说,现在也有年轻人开始“追”琼剧人物了。我刷到过一些视频,拍的是琼剧里几个经典片段。有人把《红叶题诗》跟国风音乐剪在一起,点赞好几万。评论区里有大学生说:“本来以为琼剧土,结果看进去了,红叶姐姐好刚。”还有人说:“秦香莲那段,把我看哭了。”我拿给一个老戏迷看,他乐了:“这些后生,终于也懂咱的宝贝了。”所以,琼剧人物不是老古董。他们只是需要新的耳朵。你听进去了,就会觉得,这些从海里长出来的人,比好多电视剧角色都真。
你是海南人吗?总有一个琼剧人物像你
我有时想,每个海南人心里,都住着一个琼剧人物。你出海,你是那个一去南洋的书生;你守家,你是那个等郎归的秦香莲;你年轻,你是那个泼辣的丫鬟;你老了,你是那个坐在台前,看着年轻人哭,心里叹一句“这都是命”的阿婆。
所以,别问琼剧人物有什么好看的。你往台前一坐,戏就开始了。那里面,有你阿公的南洋,有你阿姆的等待,有你在椰风海韵里长大时,听过的那些老故事。你不看琼剧,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你一看,就懂了。这,就是琼剧人物的命。也是海南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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