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琼海一个镇上，我误打误撞看了一场琼剧比赛。原本是去拍老街骑楼的，结果被一阵锣鼓拽了过去。文化站门口围满了人，塑料凳从台前一路摆到马路边。我挤进去，台上站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脸上画着浓妆，水袖一甩，张嘴就唱。那声，又脆又亮，像把椰子壳一下劈开。我还没缓过神，旁边一个阿婆已经抹泪了。
我这才知道，海南人办琼剧比赛，不跟你闹着玩。那是真刀真枪，连娃娃都往死里拼。
这是比赛，更是“乡里的脸面”
你以为琼剧比赛是城里人搞的“文艺汇演”？那你想简单了。在海南乡镇，琼剧比赛是大事。哪个村的娃唱得好，哪个村就长脸。跟赛龙舟、比排球一样，带着“输不得”的气。
我见过一个村支书，赛前跟带队老师千叮咛万嘱咐：“把那个《张文秀》选段再抠抠，别让隔壁村的看笑话。”那语气，跟要上战场一样。后来我才知，这比赛还是“公期”活动的一部分。唱给神听，也唱给人听。谁家孩子上台了，亲戚朋友全来助阵。台下一坐，比看春晚还齐。所以，琼剧比赛的“火药味”，是乡土的，是热乎的。你听的是戏，品的却是整条村的心气。
娃娃们不怯场，老戏迷倒先紧张
那晚的比赛，分了成人组和少儿组。最让我意外的，是那帮娃娃。小到五六岁，大到十五六，个个涂着油彩，穿着戏服，往台口一站，像换了个人。有个小男孩唱《搜书院》里的小生，声音还带着奶气，可那几步走，有模有样。手一背，头一仰，底下阿公阿婆笑成一片，又使劲鼓掌。
有个老戏迷，从开始就攥着蒲扇。娃娃一开口，他就探头，像怕听漏一个字。我问他：“您紧张啥？”他说：“这些囡仔，有的才学半年，我怕他们忘词。”话音刚落，台上真有个孩子卡壳了。全场一静。那孩子脸涨得通红，眼睛眨啊眨。就在我都替他捏汗时，伴奏又起了，他一下接上了。台下“哗”地叫好，掌声快把台板掀了。那老戏迷这才松了气，摇起蒲扇：“好，好，救回来了。”你瞧，琼剧比赛的观众，比评委还入戏。他们不管你专业不专业，就看你敢不敢、真不真。
评委席上，坐的是“祖师爷”级别的人
我挤到台侧，看见评委席上坐着几个老人。其中一个，头发全白，穿着件旧的确良衬衫，认真得像个监考老师。旁边人说，那是从海口请来的琼剧名家，年轻时也是角儿。他打分极严。有个演员嗓子好，可台步飘了，他直接扣分。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他跟另一个评委说：“不能光听嗓，得看脚下。琼剧的‘八丁步’都踩不稳，那不叫唱戏。”你听，多较真。
有个年轻演员下场后，被领去给那老爷子鞠了一躬。老爷子没夸，只说：“回去把《红叶题诗》里那段再磨磨。你条件好，别糟蹋了。”那演员都快哭了，一个劲点头。这哪是比赛？这是把“戏”往骨头里夯。琼剧比赛请来这些人，就是给后生们当尺子。你一上台，哪儿直哪儿歪，全给你量出来。
除了唱，还有“做”，连化妆都要比
琼剧比赛不单比唱。比身段，比念白，比戏妆，甚至比谁的行头齐整。我在后台看过一个小姑娘自己勾脸。她妈在旁边端着镜子，她一笔一笔地画，手稳得不像个孩子。我问：“这妆谁教的？”她说：“跟阿婆学的。阿婆以前也是唱琼剧的。”我一看，那眉眼画得，比大人还讲究。
还有个男演员，自己缝水袖。他说：“买的不合手。自己缝的，甩起来才跟手。”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这么一群认真的人，把一场琼剧比赛，硬生生办成了“非遗工坊”。你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这戏在民间，一直没断。它就在这些小人物的针线里、油彩里、汗珠里活着。
最火的环节，是“即兴对唱”
比赛里有个环节，叫“即兴对唱”。主持人给个题，俩演员当场编词，用琼剧调子对唱。那叫一个精彩。一个问：“侬家荔枝几时红？”一个答：“阿哥若来，六月正甜。”台下“哟——”地起哄。我在后排，笑得直不起腰。这哪是比赛，这是海南话的“freestyle battle”。
有个阿公跟我说：“别小看这个。以前的人，不会即兴对唱，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唱琼剧的。”我后来一琢磨，还真是。琼剧的根在民间，它活，就活在“见什么唱什么”的机灵劲里。琼剧比赛保留这个环节，就是把老传统从土里又刨出来，让年轻人知道：戏不是死的，是能跟人互动的。
散场了，戏没散
比赛结束，都晚上十一点了。可台前还没散。一群孩子围着评委，要签名。几个阿婆在收拾塑料凳，嘴里还哼着刚听的那几段。月亮下，有个输了的小演员，蹲在角落里抹泪。她老师蹲下来，说：“哭啥？明年再来。你才学一年，能上台就是赢。”那孩子抽抽搭搭，点头。
我站在边上，忽然觉得，琼剧比赛，赢不赢另说。重要的是，它把一拨又一拨人，往戏台上赶。赶上去，滚一遭，哭一鼻子，下来后，就更亲了。这比发多少奖状都金贵。
别只在电视里看琼剧，去看场“活”的比赛吧
你问我琼剧比赛值不值得看？我反问你：你见过一群孩子，为了唱好一句“哭海”，在太阳底下站一上午吗？你见过七十岁的老评委，为了一个台步，跟晚辈争得面红耳赤吗？你见过一整个村子的人，放下手里的活，就为听自家娃娃唱段老戏吗？
如果你没见过，那去海南吧。别光看海。去问一句：“最近哪儿有琼剧比赛？”问到了，就去。哪怕站在最后排。你听那声，不是电视里的。是活的，是热的，是从这片海岛上，一代代传下来的。它会告诉你，什么叫“根”。这，就是琼剧比赛。你去了，就懂了。
|
关注公众号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