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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回在文昌看琼剧,我没盯演员,先被台侧那帮乐师勾住了。一个黑瘦老头,怀里抱把琴,琴筒像个劈开的椰子壳。他一拉,声音又糯又沙,像海风从椰树叶缝里挤出来。我心想:这什么乐器?怎么这么“海南”?后来才知道,那叫椰胡。琼剧伴奏的命根子之一。
椰胡一响,海风就来了
琼剧伴奏里,椰胡是头牌。别的剧种用京胡、板胡,海南人用椰子壳做琴筒。那声音不尖,不亮,是“闷”里带甜。像在椰林里坐一下午,汗被风吹干,人懒洋洋的。我在后台摸过一把椰胡,琴筒上还有椰子壳的纹路。老乐师说:“这琴认人。你拉急了,它闹;你拉缓了,它唱。”我让他拉一段。他一闭眼,弓子慢慢走,声音像从椰子壳里往外渗。我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琼剧伴奏的椰胡,不是乐器,是海南人嗓子里憋着的那口海风。
八音不是八个音,是一整个海南
琼剧伴奏的传统底子,叫“八音”。不是八个音,是八类乐器:弦、琴、笛、管、箫、锣、鼓、钹。你一听这阵仗,就明白琼剧的伴奏不是随便凑的。它有一整套“文场”和“武场”。文场管抒情,武场管闹热。
我头回听琼剧开场的“八音闹台”,那真是把整个场子都翻起来了。大锣“哐”一声,鼓点“咚咚咚”,笛子再一挑,人还没看清戏,血先热了。旁边阿公跟着抖腿:“这声,比过年放炮还提神。”你瞧,琼剧伴奏的野,就在这套八音里。它不跟你讲什么“雅”,它就图个“活”。活生生的,海南味。
旦角哭海时,椰胡在后面“叹”
琼剧伴奏最妙的地方,是它跟演员“同呼吸”。演员哭,它不抢。演员笑,它也不闹。尤其旦角唱“哭海”,椰胡就在后头轻轻“叹”。像有个人,蹲在墙角,陪着你抹眼泪。我在海口看《红叶题诗》,女主角一开腔,板胡(椰胡)就在“哥是明月妹是星”后面,一声一声地抽。那声音,像把咸咸的海水,一勺一勺往你心里舀。我旁边一个阿婆,手绢都湿了。我后来想,要没有这椰胡垫着,那哭海得少一半劲儿。琼剧伴奏不是背景。它是戏里的第二张嘴。
锣鼓家伙响起来,是给神看的,也是给人提神的
琼剧多在宫庙前演。琼剧伴奏里的武场,鼓、锣、钹一响,是有讲究的。那是“通神”。你听“开台锣”,快、密、狠,像要把天上的神喊下来。我在琼海一个公期夜,见司鼓是个胖大叔。他光着膀子,鼓箭子抡得飞起,汗水甩到旁边吹唢呐的人脸上。那人也不擦,继续吹。两个人像在比谁更疯。台下人全站起来了,举着手机拍。那一刻,琼剧伴奏把一场戏,演成了一场集体的“嗨”。你分不清是人在看戏,还是神在看人。
唢呐不是吹,是“喊”
琼剧里的唢呐,也怪。别的剧种,唢呐多用在喜庆、升帐。琼剧伴奏里,唢呐常往苦情戏里钻。你听《秦香莲》里秦香莲哭诉,唢呐忽然“呜——”地起来,不像吹,像“喊”。那声音,像有人站在琼州海峡边,对着黑漆漆的海喊冤。我头回听,后脑勺发麻。老乐师说:“唢呐不能吹得太圆。要有点破,有点沙。太圆了,就不像海南的海了。”我琢磨半天,觉得对。海南的海,从来不是平的。它野,它苦,它咸。琼剧伴奏的唢呐,就带着这股“野”。
年轻人开始学椰胡了,老乐师眼里有光
我见过一个培训班,专门教琼剧伴奏。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抱着椰胡,手忙脚乱。老师傅也不急,走过去,把他们的手掰一掰,说:“放松,像抓沙子。你抓太紧,椰子壳就不响了。”有个姑娘,拉了一下午,声音还像杀鸡。她也不泄气,说:“我阿婆说了,等我学会拉‘哭海’,就给我买架好椰胡。”我听了,心里挺暖。琼剧伴奏没有死。它正被这些年轻人,笨拙地、认真地,往下传。
别光听演员,去听听那些“看不见的角儿”
我如今看琼剧,有个习惯。先不看台上,先找台侧的乐队。看那拉椰胡的老头,看那吹唢呐的汉子,看那打鼓的胖子。琼剧伴奏里的这些人,不露脸,不谢幕。可戏要是没了他们,就像清补凉少了糖水,干巴巴,咽不下。你下次去海南,别光盯着演员。分半只耳朵给乐队。听那椰子壳里钻出来的声。你会懂,什么叫“海南的魂”。那魂,不在舞台中央。它在台侧的阴影里,在几把老椰胡的弦上,颤着,响着,一直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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