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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昌一个公期戏台后头,我蹲着看一个琼剧演员卸妆。油彩擦掉半张脸,露出一片晒得发红的皮。他接过我递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半瓶,说:“后生,你别看台上风光。我唱了二十二年,存折上没几个钱。可你要问我下辈子还唱不唱?”他顿了顿,眼睛在昏黄的灯下一闪:“还唱。”我那时没接话。后来跟了好几个团,见了不少琼剧演员,才慢慢品出他那个“还唱”的分量。
他们大多不是“科班出身”,是“公期里泡大的”
跟别的大剧种不同,海南的琼剧演员,好些是从小在戏台下蹲出来的。我认识一个在万宁唱小生的,叫阿海。他说自己七岁就骑在爷爷肩头看公期戏,台上演《张文秀》,他跟着哼。九岁能唱完整段“哭海”。后来戏班缺个娃娃生,他上去顶,自此再没下来。他连戏校都没进过,全是跟团里的老艺人一句句磨。他说:“我们这行,一半靠嗓子,一半靠命。你没在椰林里追过戏,那味就不对。”你听,多野。可野得正。
台风天、卡车斗、庙前土台,哪儿都能开嗓
琼剧演员不挑台。我见过他们在卡车后斗上唱。车一开,幕布乱飞,人站不稳。可一开腔,那声儿就像从风里长出来。我也见过庙前土台子,一下雨,台板打滑。有个老旦,脚下一滑,差点摔了,可她顺势一旋水袖,竟成了个更漂亮的身段。台下人看不出破绽,反叫好。下场后,她揉着腰笑:“我们这行,得会‘救台’。天不帮你,你得自己帮自己。”我听了,直竖大拇指。琼剧演员的功夫,不只在嗓子里,在骨头里。在那种“天塌了我也得唱完”的倔里。
唱“哭海”的人,自己心里得先有海
我头回听琼剧演员唱“哭海”,是在《红叶题诗》里。那旦角不年轻了,眼角有纹。可她一开口,满场都静。那声音像从海底往上冒,湿漉漉,咸滋滋。我旁边一个阿婆,手绢都能拧出水。散场后,我壮着胆问那演员:“您唱这哭海,心里得想些多苦的事?”她正卸头面,闻言手顿了一下,说:“不用想。这海,我阿婆望了一辈子。我阿公去南洋,再没回来。”说完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酸。我后来才懂,琼剧演员的哭海,哭的不是戏。是这座岛上,几代人的旧账。
有的演员,白天开摩的,晚上才“是角儿”
别以为琼剧演员都全职。好些人得养家。我认识一个在海口骑楼附近唱花旦的,姓陈。白天在市场上帮她阿妈卖糟粕醋。围裙一系,手一抄,跟普通摊主没两样。可到了晚上,洗个脸,勾上行头,往台上一站,眼睛一吊,你就认不出了。那身段,那嗓子,活脱脱从旧戏文里走出来的。我头回在市场撞见她,愣了半天。她倒大方:“怎么?卖糟粕醋就不能唱琼剧啦?”我摇头。后来她跟我说,唱琼剧,圆了她阿婆的梦。阿婆以前也是戏班的,老了唱不动了,就盼她能接上。她接上了,虽然赚得少,可心里满。琼剧演员里,这样“半路安家”的,不少。他们不是不苦,是那点苦,跟戏里的比,不算啥。
年轻演员最怕的,不是累,是“台下没人”
我认识一个二十出头的琼剧演员,在定安一带跑场。有回演《搜书院》,台下一个阿婆,两个阿公,还都打着盹。我坐旁边,都替他尴尬。可他唱得一点不含糊。下了场,我安慰他:“今天人少。”他笑笑:“不少。三个老人家,都听完了。阿婆后来还给我塞了个桔子。”他晃了晃手里那个桔子,像拿了个奖。我心里一热。琼剧演员要的,真不多。你听进去,他就值了。他们最怕的,是你从台前走过,连眼皮都不抬。那才叫冷。
老艺人带新人,像椰树把根往旁边伸
在琼海一个培训班,我见过个七十多的老琼剧演员,教几个孩子甩水袖。他站不稳,就扶着椅背,一下一下示范。有个孩子总甩不圆,他也不急,说:“你想着,袖子里头有风。不是你在甩,是风在带着你。”那孩子闭着眼一试,居然真顺了。我特惊讶。后来老艺人跟我说:“琼剧不能断。我教一个是一个。他们现在还不懂,等他们到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你听,多朴实。琼剧演员的传,不是靠墙上的章程。是手把手,一句句,往血脉里灌。
有人走,有人回,这行当像海,有退也有涨
我也见过离开的人。一个唱老生的,改行开饭店。我问他后不后悔。他炒着菜,说:“不后悔。可我车里放的全是琼剧。等红灯就听。我儿子现在也会哼了。”还有走了又回来的。一个女的,去深圳打了五年工。去年回来了,重新入团。我问她为啥。她说:“在深圳,半夜想家,就自己哼《三看御妹》。哼着哼着,就想回来。这戏,像根线,拽着。”你听,琼剧演员这个行当,跟海一样。有人上岸,有人下海。可那根线,一直拴在椰子树上。断了,又自己接上。
别追明星了,去追一场“野台子”上的角儿
我如今看琼剧,不看海报,不瞧排场。只去打听,今晚哪个村有戏。因为好琼剧演员,多半在野台子上。在那些风里、雨里、庙前、椰林里。他们没助理,没房车,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未必有。可他们一开嗓,那片海就醒了。你问他们图啥?图个“有人听”。图个“戏没死”。图个,台下某个小娃娃,听完回去,学他们甩那一下水袖。这,就是琼剧演员。一群把命往戏里熬的人。你若有天在海南碰到,别急着走。坐下。听一场。鼓个掌。他们不稀罕别的,就稀罕这个。你鼓了,他们下台时,腰都能直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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