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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昌一个破旧的文化站里,我遇见一个老人。他八十多了,眼睛花了,手还稳。怀里抱把椰胡,琴筒裂了,用铁丝缠着。他听说我想了解琼剧传承,没说话,把椰胡往我怀里一塞:“你拿着。”我吓一跳。他说:“别怕。我教你个音。”我哪会拉?可他不依,非让我把弓子放上去。我轻轻一拉,像杀鸡。他笑了:“难听吧?可总比没人拉强。”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琼剧传承,落到最后,竟是一个老人,求着陌生人摸一下椰胡。
他们怕的不是穷,是“没人接”
我跑过好几个琼剧团和民间班。问起琼剧传承,每个人都在叹气。不是叹钱少,是叹“没人接”。一个在万宁唱老生的阿叔说:“我唱了三十多年,带过八个徒弟。现在还在台上的,就剩一个。”我问他为什么。他低头卷着烟,说:“唱戏苦啊。年轻人去海口送外卖,一个月都比我赚得多。你拿什么留人?”他说得平静,可那烟卷了半天没卷上。琼剧传承最要命的,是这条链子快断了。不是哪一环松了,是后面没环了。
一个90后姑娘,白天卖清补凉,晚上教娃娃
也有让我心里一亮的。在海口老城区,我认识个姑娘,叫小符。90后。白天在店里卖清补凉,晚上免费教几个孩子唱琼剧。地方不大,就在她家天台上。几个塑料凳,一盏灯,一个旧音箱。我上去时,她正给一个七岁的女娃掰“八丁步”。那孩子走得歪歪扭扭,她不急,蹲下来,用手扶着孩子的脚后跟:“侬看,先落这里。”我小声问她:“你图啥?”她抬头,汗贴在额头上,说:“我阿婆是唱琼剧的。她走前跟我说,别让这调子断了。”我听见这句,心里一颤。琼剧传承,有时候就是一句遗言。一个姑娘,为了一句遗言,守着一块天台。
学校里的琼剧课,终于不是“做样子”
我跟着小符去过一个小学。他们新开了琼剧兴趣班。我原以为就是拍个照、发个报道。结果不是。请了老艺人,每周两节,真教。一个男孩,理个平头,唱《搜书院》的小生,嗓子还奶着,可那几步走,有模有样。我问他:“你喜欢琼剧吗?”他挠挠头:“阿公喜欢。我学会了,唱给他听。”我又问:“自己觉得好玩吗?”他笑:“好玩。能穿那个大袖子。”你看,琼剧传承,不一定从“爱”开始。可以从“好玩”,从“阿公喜欢”,从“想穿大袖子”开始。只要开始了,就比没有强。
老艺人开始直播,直播间里就三十人,他还唱
我刷到过一个直播,是个退休琼剧演员。七十多了,脸皱得像老椰壳。每天晚饭后,在自家院子里架个手机,唱选段。直播间里人不多,三十几个。可这老头唱得认真,水袖没穿,就拿条毛巾甩。有人发评论:“阿公,唱得真好。”他看见,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好就多来听。来了,就是缘分。”我在那个直播间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他没卖货,没要礼物。他就是唱。我后来想,琼剧传承,不全是靠舞台。有时候,就靠一个老头,一条旧毛巾,和三十几个不舍得走的人。这火苗,小,可还亮。
海南话在流失,戏就跟着打颤
聊琼剧传承,躲不开海南话。我见过一个戏校的招生。老师让孩子用海南话念一句“吃饭”。五个孩子,三个念得像普通话。老师叹了口气:“话都说不正,怎么唱?”后来他单独给那几个孩子补方言。从“吃饭”到“侬去底处”。我坐旁边听,觉得这哪是学戏?这是抢救。琼剧传承的根,不在剧团,在舌头。方言一断,戏就成标本了。所以,那些还在坚持用海南话念白的演员,不单是在唱戏。他们是在给方言“续命”。一个字一个字地续。
公期戏台,是琼剧最野的“传习所”
我看过最生动的琼剧传承,是在乡下公期。那戏台搭在庙前,戏没开,台口就围了一群孩子。他们不看手机,就盯着演员勾脸。有个花旦,勾脸时发现几个小丫头盯着看,就招手让她们过来。她一边画,一边说:“这红的是胭脂,这黑的是眼线。好看吧?”丫头们点头。她又说:“等会儿我上台,你们看。看完了,要学,我教。”你听,这就是传承。不是上课,是“勾引”。用最艳的脸,最亮的嗓,把孩子的魂勾过来。琼剧传承,有时候就在这一句“我教”里。自然,野,但有用。
别跟我说“琼剧要完了”,我不信
我写琼剧,常被人说:“别白费劲了,这戏要完了。”我不信。因为我见过七岁的娃娃在台上唱哭海,见过90后姑娘在天台教八丁步,见过八十岁的老头在直播间里甩毛巾。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大师”。可他们就是琼剧传承本身。他们不喊口号,不写论文,就是用自己的方式,把这戏往明天推一寸。推得慢,可在动。所以,别问我琼剧能不能活。你去文昌,去琼海,去海口的老巷子看看。那些不肯撒手的人,会告诉你答案。他们还在唱。戏,就还活着。这,就是琼剧传承。土里土气,但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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